番外2 沉默的人(第3页)
但她休闲时间不怎么和别人玩,除非大家玩游戏的时候缺了一个人而需要她。她还没发现这有什么问题呢。
她尤其不喜欢鬼捉人的游戏。不过她不担心被人恐惧,反倒在当鬼的时候惊喜从逃窜的人眼里能发现她所熟悉的东西。事实上她是因为不想被人讨厌和害怕被人追上,才反过来喜欢这种被人惧怕的感觉的,尽管她这时还说不清。还有一点,她第一次被鬼抓住的时候,因为憎恨自己没能逃掉那两个男孩的围堵而大哭了一场。可唯一让她委屈的是:一个年迈的修女听了她模糊不清的解释只觉得她是在玩闹的时候自己摔了一跤才哭的。
而她昨天就是被和她同宿舍的叫“玛利亚”的孩子拉去玩了。
这个活泼的女孩喜欢拉着乌列尔淌水池、爬小树、躲在花园的长椅后偷听别人说话,甚至带她一起溜进修女的宿舍楼。
“你干嘛非要找上我呢?”乌列尔有些烦她,她照样觉得她是因为缺了一个人才找上自己的。
“因为我不让你叫我名字你就不叫了,其他人都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女孩说。
这确实是最重要的原因,其次是因为女孩带着乌列尔进修女的宿舍时看上了一株漂亮的植被下的陶瓷小碗,她正看得入迷的时候,乌列尔果断地把那盆草塞进她的手里拖着她跑掉了。她们心知肚明这是做了一件坏事,可她们那么高兴和激动地共享着这个秘密。在不再压抑的心跳声中她们忘记了分辨自己行为的善恶,反倒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欲望的满足。虽然为了不被发现受罚,她们还是丢弃起了那个不会再被怀念的小碗。
而乌列尔昨天同意和他们游戏只是为了报仇。如果她这次能躲过那个讨厌又自大的卡尔的抓捕,她就能得到他明天的所有面包。
她自作聪明地觉得,如果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就永远也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于是她翻过了小楼后的小坡,踩过黏在脚跟的像噩梦一样纠缠不散的泥巴,穿过阴凉的小路,推开尽头铁栏杆门的一角,挤进了一片荒凉又贫瘠的大地。她不知道这是废弃的墓地,只知道人们从这里归于尘土,而自己有一天可能也会在这里睡去;即使知道她也不害怕。这里这样安静,有风混着沙砾。
乌利尔跑得风尘满面,她扯过手臂的布料擦脸,摇摇晃晃地走进空旷的大地间一座肃立的小房子里。推开门,风卷起沉积的糠屑,微光混着她带进来的灰,照得它们无处遁形,却使她惊奇。它们像是夜晚里她抬头不总看得清的星星。它们现在离她好近啊。
她闻着陈旧的味道,闻到草潮湿的香。她想到奥菲莉娅对自己的关注和严苛——她不可能感受不到——感受到纯粹的幸福;她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也会成为这里的修女,她就又感到她还无法摸清和归类的愁苦。
天色又暗了,暮色凄迷,今天又要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摸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傍晚了,没有光也就没有了星星,也是这时候一种奇特的拥有庞大吸引力的力量,像摸不着的雾一样钻进了房间的每一处缝隙,悄悄靠近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她警惕的神经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她当真生了病,一种折磨人的恐惧的滋味先所有人一步找到了她。她蜷缩着身子抱住自己,眼睛紧盯着房门,心里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推开它,跳进来把自己抓住。那个人也有可能从窗台爬进来,他有很多条腿,有很多只眼睛……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安静地想着,紧绷的神经累得实在不行。
在这可怕的脆弱之中,她想象着明天卡尔必然恼怒又不甘的神情,得到了一种混乱的快乐;她像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想到了那个仿佛没有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她生理上的母亲。她幻想着有一天她会在这里找到自己,可她下一秒又告诉自己那不太可能了,就像自己明明知道,卡尔不太可能守信用地把面包让给自己。
乌列尔隐约想象得到他明天可憎的嘲弄又轻蔑的眼神,想象到她依然会感受到的敌意,以及汇聚她四肢的畏惧和简单的恨意。她习惯了。孩童脆弱的记忆力保护了她,可她的迟钝总会过去。再幼小或卑微的痛苦也会像灰尘一样被照出来;即使看不见也闻得到。她在认识痛苦之前,先一步被痛苦擒住了。
“实在不行,随便谁来接我都行吧。”她最后想着,希望这个人别把她当作坏眼睛的毒蛇就好。
她在房里装着干草和木板的板车下面难得安稳地睡着了。她希望有人找到她,但更重要的是看见她。所以赛琳找到她、赐予她名字的时候,她欣然接受了,什么也不愿去多想。
她那时担心又期待的是她清楚自己未来还是会遇见不少同龄人。
不过赫莱尔入学后很快便发现斯莱特林确实适合她。这里的孩子们一边惴惴不安地遐想着别人的敌意,一边也会为了一时疯狂的想法追求欲望的满足,实现自我的价值。关键是,他们因为没道理的傲慢,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太特殊,而幼稚地想到这个集体中的每个人至少在表面上都应该显得这样重要与特殊才配得上自己。为了维持这样的集体,他们不约而同地不去提别人不想提起的心事。
赫莱尔在自我的焦虑中享受集体的安宁。而在她这两年来,唯一直白又执着地强行打破这种安宁的只有吉德罗·洛哈特一个人。
这矛盾发展于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几句无心的空洞的话,可她确实受到了侮辱的折磨,得到了一种理由合理抒发她无处倾吐的对生活的绵长恨意,并且在她没有察觉或是不愿意承认的时刻,得以更加执着地扎入痛苦的尘土里。
她把自己的感知放大放远,不愿也不敢承认,她害怕被自己从来没有过去的过去与那时的无知追上,害怕被自己的过去与过去的自己伤害;她还不知道人思索得越多越孤独,就像她不知道人在最混乱的时刻反而最有机会招致旁人的也许事不关己的困惑与注意。
那天在这层楼找最后一只小精灵的赫敏,也只是像所有赫莱尔匆忙经过的人一样,仅仅发自本能而非深究地感受到了她身上那层厚重又复杂难解的雾而已。
听着不安又急切的脚步声,赫敏远远打量起赫莱尔那张向下想要藏着的因为咬牙而绷紧抽搐的脸,她耸起又沉下的肩,和她用力交叉在怀里挤压自己身体的打颤的手。她们还离得很远,可她好像不仅听见了她急促的呼吸声,还确切地感受到了它不安的起伏。她简直像是一根快崩断的弦。
这本来和赫敏没什么关系,可这样的感情太陌生太强烈,还是让她没来由地多看了几眼。等到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敏捷的洛哈特给捉住了。就像自己刚才的偷偷观察被人发现了似的,赫敏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但也幸好有洛哈特,赫敏的思绪得以快速转向了对他事迹的崇拜和今天测试满分的骄傲之中,尽管这让她萌生怜悯的善良的心变得那样不安与动摇。
“对了,我这里还有别的事要拜托你,格兰杰小姐,我想你认识赫莱尔吧?”
“是……我认识。”
她当然认识她,并且惊讶于自己在复杂的纠结中回答得这样犹豫——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还当众和赫莱尔家人起过的小争执,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里。不过很快,一种同时发源于善意与骄傲的心思,占据了先锋。“我根本没理由为了这件事躲着她啊,我当时没有说错,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能还是会那样说的。而我现在确实需要去找小精灵而已。”赫敏想,看着赫莱尔盯着关上的门的执着僵硬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想要放松眼睛而舒展上抬的眉毛,看着她姿态的疲惫与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知道是出于对谁的好奇,她竟然想要知道他们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那你站在我的身边吧?”
赫敏从来不是一个害怕麻烦的人,她真诚地建议,甚至为对方留足了拒绝的空间。她想象着赫莱尔也许会把感情发泄在自己的身上,或者什么也不回应地走掉,可她没想到赫莱尔真的老实站到了她身边。这反倒让她更难以忽视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了。
天色随着交流声断掉而暗掉了。她们没有再看对方,也当然还注意得到对方的存在。轻巧的红紫色天空中挤着几团厚重的云,赫敏望着它们差点又轻笑出来。她觉得左边的像冰淇淋右边的像猫。为了此刻短暂的轻松与快乐,她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毕竟从赫莱尔哆嗦着的张张合合的嘴唇和躲闪又偷看的眼神来看,她也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想要找点话来说,这一点赫敏倒是明白的。
赫敏想着要不要提醒这个人去礼堂吃晚饭,最后还是选择了也许会让她安心些的沉默。
今天就要这样充实地过去了,但想说出来的话以后总有机会被听见的。于是,赫敏呼出口气,慢慢地留心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