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沉默的人(第1页)
每个人的感情各不相同,表达便成为了一种苦衷。
奥菲莉娅深知这一点。一个有过一同赶赴爱情的丈夫,曾以自己的生命孕育过美好生命,最终丧失一切的顾影自怜的女人,迟迟将自己剩下的所有悲哀献给她早早信仰的上帝。这样悲哀的局面已维持几十年。而这样的局面同样让周围的姐妹、定时来主持弥撒礼拜的神父甚至不算熟悉她的教师护士们一同悲哀她的悲哀。大家一致认为她会成为下一任院长:她的信仰无比高尚,且因承受了过去的痛苦回忆和时间的残忍磨砺更加顽强;她把对自己夭折孩子的爱献给了所有她目光所及的无辜可怜的孩子们;她受孩子们的欢迎,在成为院长之前她先成为了他们认可的母亲。
每次听见大家真诚的生于同情的祝愿,她便给予他们一个纯洁而忠诚的笑容。任何人看见这样疲乏却热切的微笑,对上那双忧郁却温柔的眼睛,就会相信她对她信仰的坚定远远胜过她对自己年轻身体的欣赏,相信她把全部的活力交给了她精神上的家庭。
大家的期望挤压在她的身上,使她迸发出了别样的力量,而更多也是因为她确实想要遵循心中的教义;无论她是不是,她在所有人眼里终究是活成了一个朴实真挚又恪守安排的人。
奥菲莉娅这天一如既往早起。她换好衣裳,耐心把发丝搓进头巾底下,轻声叫醒其他人,率先出了小楼。她穿过篱笆、围墙和桦树框柱的石板小道,要去叫醒熟睡的孩子们。
年幼的孩子醒了就吵吵嚷嚷地在过道上疯跑、推搡和吵嘴。和年长一些的孩子不同,他们还没有完全懂得教义的含义,只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奥菲莉娅因为清晨空气的舒适而分享出来的欣喜,才不约而同地拖长去早祷和弥撒的时间。
“快点儿排好后下楼去吧,否则等到安妮妈妈来了,她要罚你们抄写背诵了。”
“可是你也是我们的妈妈啊。”有孩子扑过来,脸贴着她的腿扭着身子,撒娇道。
奥菲莉娅时常被孩子的纯真逗笑,却也总想在这时坚持树立一个严肃的形象。
“所以我更该帮着她罚你,快下楼去。玛利亚,等等,你别急啊。”奥菲莉娅转头大声叫住从她手臂下钻过去的一个小女孩儿。
“不,不要这样叫我啊,妈妈,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我不想那么普通。”女孩紧张地说,不停眨着眼。她生着一双令人怜爱的大而有神的眼睛。奥菲莉娅对这样的孩子怎么也看不腻,即使她通常不会承认,也无人可说。
“他们还像是婴儿呢,都长着婴儿的眼睛。”她想。
对婴儿的联想于她而言太过痛苦,太过危险,它闪烁得太快,以至于她抓不牢,也不肯抓住。“她没能得到上帝的宽恕……不,是上帝不曾宽恕我,只因我有着这样的愿望和使命却甘心追求那样错误的快乐,远离了更加高尚的幸福。这样一来我真是一个罪人,我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上帝又带走了我的丈夫。如今我在这里倒也是独自赎罪了。是的,所以我不该再这样想到她,拖慢自己的脚步……事实上我早把一切都毁了……一切都消失了,这是从一切都完了那天起发生的。”她的脑子浮现出她年幼的女儿患上热病的绯红又虚弱的小脸,看见自己照顾她、爱她的每一个唤醒她悲伤的细节,想到丈夫的死讯和曾经相爱的模样,想到她那时走投无路的处境。
她不再想了,她不能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投身教义的,她更不能在孩子面前摆出颓丧的姿态。奥菲莉娅回过神,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玛利亚,说:“可这是你的洗礼名啊……好吧,不要难过,我们以后再聊名字的事吧,玛利亚。她呢?我没看见她。”
“谁啊?”
“你知道的,玛利亚。”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女孩觉得自己说了句趣话,得意地怪笑起来。
“好吧,但我总会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的。”奥菲莉娅对她做了个鬼脸。
“她只是还在房间里收拾。我出来的早,可她起得早呢。”女孩说,朝着楼梯口的人群跑去了。
奥菲莉娅对着孩子们的背影嘱咐他们别跳着下楼,早祷时别哼歌或者打瞌睡,才挨个房间去找可能被她遗漏掉的孩子。这时候名字是多么重要啊。
“乌列尔?”她走进一间小房间,朝里面呼喊。
房间里,一个年幼的女孩身上套着一件不算合身的小短外套,侧躺在她的小床上,把脸埋在枕边一本厚书里。她均匀地呼吸带动窄小的脊背规律地起伏着。
“乌列尔。”
女孩因为呼喊声惊醒了,又或是仅仅因为奥菲莉娅的声音而惊醒了。她浑身猛烈地一抖,上半身僵直地立起,看起来就像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她把手交叉捂在怀里,用苍白的小脸对上奥菲莉娅。
“对不起,我醒了之后又睡着了。”女孩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捏自己发麻的手指。
“她们没有叫醒你吗,乌列尔?”
“我说我想等一会儿再出去。你叫我什么?”女孩故意问。
“那是你的洗礼名。”奥菲莉娅不厌其烦地提醒她。
凡是在这里从小长到大的受过施洗的孩子,都会得到一个名字;说是一个名字,不如说是一个身份。而“乌列尔”这个名字特殊在它是奥菲莉娅第一个尝试取的洗礼名。在奥菲莉娅看见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当她再一次尝试抱起一团蠕动的红色的东西时,一种奇妙的幸福和神秘的痛苦彻底控制了她的心。奥菲莉娅就是在这时听见了一个声音,说这辈子也不会放过她。
“可你又何曾放过我呢?”奥菲莉娅那时垂着头,望着婴儿皱巴巴的老人般的脸,便想到自己的老去的青春,接着,又在孩子跳动的心脏里贪婪地感受着自己拥有过的生命力,“难道和我对话的不是上帝是恶魔吗?难道真正挽救我生活的其实不是那虔诚的信仰吗?不会的,我是知道该如何生活的,我在‘善’的路上走得这样远了,我从不怀疑。可这一条路是又窄又小,给予我的痛苦怎么那样庞大啊?我的生命真是一条漫长的路……”她抱得紧了一些,仿佛这样会让她离上帝更近一些。
“可听起来很怪。可她也不让我记住她的名字呢。”女孩指着边上玛利亚的小床说。其实她只是想拖点时间。
“你们以后都会得到新名字的。”
奥菲莉娅用眼神触碰女孩稚嫩却瘦削的脸和她浓密的黑色长发,让她从床上起来。她知道这个名字是属于孩子的这张脸的,她熟悉这张脸,就像曾在梦里见过。对这一点她很满意。
她把手掌立在孩子的右眼前,假装看不见那双在颤抖的长睫毛下执拗地盯着她让她心里发慌的眼睛,对自己画着十字。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这一层楼就差你了,我不责怪你。可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是得罚你,你要记得。”
乌列尔没有回答她,把边上放得好好的书往床里一甩,跑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