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的日记四(第3页)
而对于迫害过母亲的父亲,我像憎恶自己一样憎恶着他。
大概正是上天对我这种恶人的惩罚还远没有结束,在我即将奔赴高中的前一个星期,妹妹在离家门不过几百米的小巷外面出了车祸。
这毫无疑问是父亲的责任。
那是个晴朗的早晨,继母离家工作后的一个小时里,父亲一边替妹妹背好书包,一边指使我出门买菜,我提着菜一回来,就看见了小巷口拥挤的人群。
父亲搂着妹妹的身体,在血泊里失声痛哭,旁边站着一个紧张兮兮的黄毛男生,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不住地向外张望,他的脚底下还倒着一辆摩托车。
很明显,就是这个人酿成的惨剧。
但幸好,经过两次手术后,妹妹侥幸活了下来。
继母行事极为雷厉风行,事发后第二天就在公司请了长假,和父亲一起留在医院里照顾妹妹。
而我,开启了盼望已久的高中生活。
与我一开始想象中的不同,高中的日子并不像漫画里描绘的那样多姿多彩,三点一线的生活和班级里大同小异的同学比黑白稿纸还要沉闷。
为了离自己梦想里的生活近一点,哪怕当时正是家里急需用钱的时候,我还是硬着头皮,在继母面前提出了请求。
我想加入美术班。
在大多数人眼中,无论是舞蹈生、体育生还是美术生,这些靠特长在高考中与同龄人一决高下的家伙,不过是为了弥补文化上的不足走捷径的差生。
我曾衷心想反驳这种偏见,想以自己的经历,来证明少年人应有的理想主义。
但事实是,大部分人一开始确实是抱着这种想法报的特长班。
但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敢于在逆境里寻求“捷径”的勇气,美术班里的同学确实比我入学时的那个班级有趣得多。
最重要的是,原本属于我个人爱好的绘画的时间,能够被光明正大地抬上“高考”和“学习”的宝座,成为了一件正义得不能再正义的事。
在C国,作为千千万个高中生中的一个,这简直是梦一样的奢望。
但如今,它成真了。
代价是无休止的愧疚。
美术生的学习需要高昂的费用,画材如颜料、纸张、画笔等消耗快且价格不低,集训与考前培训费用高昂,加上校考报名、研学练习和异地考试的路费与住宿,整体开销往往堆叠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画材费用的核心,是高频的消耗品,一套常用的水粉颜料需要三百元,其中的常用色还需要额外的频繁补充,素描纸每天消耗十余张,每月光纸张约就需要百来元,以及磨损很快的画笔,一支五块,平均三四天就要更换一套。
更别说高三的集训,在我所在的这座城市,最少需要十万。
而仅在集训期间的画材总开销,就常在五千至一万元。
就算闯过了艺考和高考,考上了心仪的美术大学,学费也普遍是普通本科生的两倍起步。
每当我从画具店里出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时,心里的愧疚远比手上的包装袋更沉重。
我确实拥有了梦想中的现在,但我也失去了幻想未来的勇气。
贫穷,是命运对少年的我设下的,最沉重的枷锁。
现实的生活越是美好,我内心的欲野就越发煎熬。
那些敏感、自卑、焦虑、疑神疑鬼的情绪,在我与朋友们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无时无刻紧紧地缠绕着我,无法呼吸,提醒着我喜悦的每一秒都是在失去。
我内心冰凉的雪片不断增加,渐渐滚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高速疾驰,呼啸着滚向山脚下。
最后,终于在那个夜晚,尖叫着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