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冻(第4页)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用了好几年的、我闻了几千次的老牌子洗衣液。
以前闻着只觉得是“家里的味道”,现在闻着,只觉得心里发堵。
她的手缩在袖管里,指尖攥着袖口的边缘。
指节发白。
对话的变化最让人受不了。
她要是骂我倒还好。冲我发顿脾气也行。
什么都不说才最难受。
以前的妈,是一个永远有话说的人。
嘴巴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动——“起床了!”,“刷牙了没有?”,“你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早饭快点吃,牛奶别浪费了!”,“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今天学校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这次考试多少分?上次不是说要好好复习吗?”,“你看你这房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些话虽然烦,虽然吵,虽然密得像连珠炮一样让人耳朵起茧——但那是活的。
是热的。
是一个当妈的对自己亲生儿子才会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碎碎念。
现在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几个干巴巴的短句。
“吃饭了。”
“作业写了吗。”
“睡觉吧。”
每一句话干巴巴的,说完一句划掉一句的架势。
有一回吃晚饭,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死一般的沉默,硬着头皮开口。
“妈,今天这个土豆丝炒得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扒饭。
“嗯。”
然后继续扒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暖气片里偶尔“咕嘟”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
这些声音以前都被她的唠叨盖住了。现在它们全都暴露出来,大得让人难受。
“妈,明天星期几来着?”
“六。”
一个字。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的筷子停了大概一秒。
“没有。”
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地开到最大档,碗筷被冲得“叮叮当当”响。
爸在家待了大概十天。
那十天里,家里的日子过得有一种分裂的诡异感——爸在的时候是热的,我和妈独处的时候是冷的。
两种温度在同一个屋檐下交替出现,像是两个频道在不停地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