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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轻轻把梦偷走(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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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还在吹,草坪那头的吉他换了一首轻快的歌。笑声和掌声一阵阵传来,年轻,鲜活,属于今晚。可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玻璃这边,只有她,和林阔,和胸腔里那颗跳得失去章法的心。

林阔看着她出神的样子,眼里的光晃了晃,嘴角抿起一个玩笑的弧度:“我唱得有……这么好听吗?”

陈致眨了下眼,视线重新落在林阔被月光浸透的脸颊上。

“好听。”

二字落下,万籁重校音准。林阔很自然地来牵她的手,指尖相触时,陈致却忽然不会握了——那只手太烫,烫得她指节发僵,她任由自己的手被松松拢着。她们依偎着往回走,影子在脚下缠成一团,又分开。到了宿舍楼下,陈致站住了。她吸了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人清醒,也让人喉咙发紧:“小林,上去吧。我……今晚回上海,明天有事。”

林阔“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从歌声里延续过来的柔软:“今晚就走?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陈致答得太快,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看见林阔眼里的光细微地闪动,像水面的涟漪。她抿了抿嘴,努力让嘴角弯起来,那笑容有点空,没落到实处。“真不用。我先走了。”

林阔伸出手,一个拥抱的姿势,手臂抬到一半。陈致看着那只手,心脏猛地一缩,身体像有自己的意识,极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的一声。就这半步,有什么东西清晰地、无声地裂开了。

陈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虚虚地悬着。“走了。”她转过身,快步走进楼前那片樟树的浓荫里。黑暗立刻吞没了她,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连那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林阔站在原地,没动。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带着哨音,把她额前被汗微微濡湿的碎发吹得更凉。

为什么退开?

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没有声音,却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深井,沉下去,没有回音,只剩那下坠的感觉,空洞地持续着。变化是确凿的,硬邦邦地摆在那里,就在那首歌之后,在她放下话筒、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回陈致面前的那个瞬间。

是自己看得太久了吗?还是唱得太用力了?那些藏在旋律背后、几乎要从每个字眼里满溢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终于没能兜住,顺着目光,淌了出来,被她看见了?

那后退的半步……

她转身上楼,脚步有些沉。推开宿舍门,没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安眠的微光,走到桌前坐下。手肘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木头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袖,清晰可辨。得说点什么吗?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那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是歌声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只投向一个人的目光,是无数次想碰触又蜷起的手指,是八年来从未真正熄灭的、幽微的火星。这“意思”太真,也太重,此刻反而成了最难以解释也说不出口的话。她摸过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打下“我刚才……”,删掉;又打“你别多心……”,再删。来来回回,像在泥沼里跋涉,最终留下:“橙子,你还好吗?刚刚感觉你不太舒服。”

陈致其实没走。虽然钥匙就在包里,能打开林阔校外那间小屋的门,但她不敢去。最后,她在学校附近找了间酒店,临时订了一间房。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旧地毯的气味。她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在靠墙那张旧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去,一动不动。心口那团火还在烧,不仅没熄,反而在这绝对的安静里愈发明亮、灼人。她试图理清这感觉。是气氛吗?是久别重逢的错觉?还是那歌声太缠绕,一时惑了心?

她闭上眼,过去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来——那些她曾安然处之的亲密:骑着小电车穿过巷子,晚风凉凉地吹着,后座上环在她腰间的胳膊,温暖而踏实;夜里睡在一张床上,林阔无意识地挨过来,发丝蹭着她的颈窝,呼吸轻浅……所有这些安稳的、寻常的瞬间,此刻在记忆里被重新显影,浮现出的却是让她心惊肉跳的、全然陌生的图案——如果骑车时,不是规规矩矩坐着,而是将脸轻轻贴上那微微汗湿的后背;如果睡梦中挨过来的发丝,不是轻轻拨开,而是就势低下头,让呼吸与她的交融……念头像野火,毫无征兆地燎过荒原。陈致猛地攥紧了沙发粗糙的扶手,布料勒进掌心。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渴望,混杂着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窒息。

手机在昏暗里亮起,林阔的消息。那简单的几个字,此刻却有千斤重。陈致盯着那点光,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她想,如果这人不是林阔就好了。不是林阔,她或许就能坦荡地、带着一点新鲜的悸动,走过去,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偏偏,是林阔。

这心动,忽然就变得步履维艰。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薄胎瓷,欢喜是真的,怕失手跌碎也是真的。一旦说破,她们之间那用了许多时间、许多小心才重新搭建起来的、温暖而安稳的平衡,会不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原样?

她从未想过林阔或许怀着同样的心意。

在她看来,林阔的好,是失而复得的眷恋,是旧日情谊的绵延,是朋友间最深的依赖。于是,她选择独自给自己的心扣上一把沉重的锁,可那锁眼里,风声鹤唳。

她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得再见一面。也许再见一面,看看林阔说话时微微皱起的鼻尖,听听她喊“橙子”时那带着笑的、上扬的尾音,这种失控的、令人心慌的甜蜜就会退潮,她们还能稳稳地走在旧日的轨道上。她这样告诉自己,打下回复:“没事,我今天没买到票,明天咱们再见一面吧。”

理由牵强得像纸糊的。但林阔很快回了“好!”,后面跟着她熟悉的、跳跃的表情符号,毫无阴霾。陈致看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瞬,随即又无声地坠得更深。

刚放下,远舟的电话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远舟的声音却清亮,带着掩不住的甜,告诉她,和周含在一起了。陈致真心实意地笑着道贺。远舟问她明天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吃饭。陈致捏着手机,迟疑了。或许,她现在还不能单独和林阔坐在一张桌子上。有远舟在,像多了一层柔软的缓冲,能帮她稳住那些翻腾的、不该有的心绪。“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第二天上午,林阔和远舟在校门口等。陈致坐在出租车里,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林阔穿了件米白色的薄绒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微侧头和远舟说话。秋日上午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稀薄地照下来,给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柔和的光边,连耳廓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车子越来越近,陈致的心跳也越来越慌,擂鼓一般,撞得胸腔发闷。她近乎贪婪地看着,看那熟悉的眉眼,看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柔软发梢,看说话时偶尔翘起的、带着笑意的嘴角……昨夜所有辛苦垒起的、自我说服的堤防,在这专注的凝视里,无声地溃散、坍塌。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完了。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再也无法用看挚友的、坦荡而心安的目光,去迎接林阔望过来的眼睛了。

车停稳。司机说:“到了。”

陈致却像被钉在座位上,手指紧紧绞着背包带子,骨节嶙峋地凸出来。车窗玻璃明净,隔开两个世界。她望着,目光几乎要在玻璃上灼出痕迹。

“小姐?”司机又催了一声。

陈致猛地回过神,仓皇地低下头:“……等等。”她几乎是哆嗦着摸出手机,打给远舟。林阔听到远舟手机传来的、属于陈致的歌声铃声——是远舟为她设的专属铃声——心尖上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划了,不深,却泛开一丝绵密的酸涩,很淡,缓慢而持久地弥漫开,浸润了心口的每一寸。

电话接通,陈致的声音发紧,语速快得像在逃离什么:“远舟,我这边……突然有点急事,来不了了。你们吃,真不好意思。”不等远舟回应,她便挂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不敢再看窗外,对司机低声道:“师傅,麻烦……掉头。不去这儿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街上不息的车流。陈致靠向椅背,闭上眼。回上海吧。也许离开几天,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让忙碌和琐事把这不该滋生的藤蔓勒断,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她甚至在心底,对着虚空,默默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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