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轻轻把梦偷走(第5页)
远舟挂了电话,转达了陈致的爽约。林阔点点头,“哦”了一声,没多问。那顿和远舟在食堂的饭,吃得有些过于安静。
陈致终究还是回了上海。然而,空间的拉远并未稀释什么。思念在独处的寂静里疯狂滋长,每一个共同记忆的细节都被反复咀嚼、反刍,爱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像深埋地下的根须,向着更黑暗处,倔强地蔓延。
几天后,是她在《堇年》剧组的最后一场戏。一场关于“爱意无法诉诸于口”的挣扎戏。之前拍这场,导演总说她“隔”,情绪浮在表面,沉不下去。而这一次,当场记板“啪”地敲响,灯光灼热地打在脸上,周围的一切——嘈杂的人声,反光板,移动的轨道——都模糊成了背景。她忽然就懂了。那些日夜翻腾的、滚烫的、混杂着恐慌与甜蜜的、无处安放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冠冕堂皇的出口。她不是在演剧本上的那个“她”,她只是把自己,那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确认、更无处安放的对林阔的全部心动,□□地,寄放在了角色的躯壳里。镜头是坦白的,灯光是灼热的,她无处可藏。原来,无法言说的爱,是这般滋味——喉咙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堵着,发紧,发胀;眼眶发热,视野微微模糊;每一个望向虚空(那里本该站着对手演员,此刻却幻化成林阔的模样)的眼神,都重若千钧,载着无法渡河的情意;每一次呼吸,吸气时是尖锐的思念,吐气时是钝痛的回甘。她本性里那份果决利落,在此刻荡然无存。她终于明白了,有些人,有些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这苦衷,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磨人。
林阔的日子则被实验室的瓶瓶罐罐填满。她依旧给陈致发消息,可回应来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简短,常常只是一个“嗯”或一个“知道了”,带着肉眼可见的疏淡和匆忙。她很想立刻买张票,冲到上海,站在陈致面前,把一切问个明白。可现实是,导师派下的任务接踵而至,连国庆七天的长假,都被安排了去深圳出差。这一走,应该又是大半个月。
有过前车之鉴,她不敢再轻易违逆。导师也给了允诺,年底可以像去年一样,提前两周放假。她只能把那些翻涌的疑问和不安,死死压下去,埋头在一堆曲线图和文献摘要里。
九月三十号中午,她在食堂匆匆扒着饭,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特别关注的推送跳了出来:江明约将于十月十二日来南京,参加一个品牌活动。《堇年》拍完了,她开始有新的行程。推算一下,她应该在南京待上几天。
林阔的心微微一震。第二天她就要飞深圳,来不及见面了。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饭,小跑着回到宿舍。从抽屉最深处,搬出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写好的手写信,厚厚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棉绳仔细系好。她在微博上找到一个同城的、看起来可靠的“蜜柚”,联系上,付了些报酬,拜托对方在活动那天,想办法将这包信送到江明约手里。她又嘱咐路峥,到了十二号那天,帮忙把桌上这包东西送到校门口,交给一个穿什么颜色衣服、戴什么帽子的女生。
在深圳的十多天,忙碌得像陀螺。每天跟着导师穿梭于不同的会议室和饭局,耳朵里灌满了陌生的术语和客套的寒暄。只有夜深人静,疲惫的身体陷在酒店陌生的床褥里,思念才像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浸透每一个疲惫的细胞。
十月十二号那天晚上,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收到了那个同城“蜜柚”发来的消息:信已经送出去了。她对着屏幕,轻轻吐出一口气。几乎是同时,宿舍群里弹出消息,路峥说:“小林,明天阿姨查宿舍,我们把你桌子收拾了一下哦。”林阔表示感谢又说自己过两天就回去,给大家带好吃的。舍友在群里问她回来的具体时间,说要一起去接她。林阔心里一暖,回复说不用麻烦,陈致现在在南京,可能要先去见陈致。
两天后,返程的日子到了。在机场候机时,她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她打字,删掉,又重打,最后发出去一句:“橙子,我回南京了。你还在南京吗?我们……能见一面吗?”
信息发出去,没有回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登机口开始广播,队伍慢慢挪动。她的心,也跟着那队伍,一点点沉下去。她忍不住,又去问了陈致的助理宋青。宋青很快回复“在南京呀,还要待几天才走呢。今晚好像还有个聚餐。哦对,这次我们还是开车来的,公司非让姐顺路从上海捎批设备过来,这么远,真是的。”
林阔看着宋青的回复,又看看自己那条孤零零的、无人应答的消息,指尖忽然变得冰凉。陈致在南京。宋青没必要骗她。那为什么不回?难道不愿见?
这时,陈致的回复终于跳了出来,干巴巴的几个字:“小林,对不起啊,我今天就回去了。下次再见。”
谎言。分明是谎言。
林阔没有回复,也没有再追问宋青。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框硌着掌心的纹路。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钝痛的悲伤,无声无息地将她整个人吞没。为什么呀?她在心里小声地问,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她已经很小心了,把那些念头收得好好的,藏在最底下,连看都不敢多看两眼。她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做她最好的朋友,可以自然地说话,见面,分享一点生活的碎片。就这么一点微末的、稳妥的念想,为什么连这个……好像也要守不住了呢?难道八年前那种被骤然抛入真空、四下无着的恐惧,又要重演一遍?
她随着人流登机,找到靠窗的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开始滑行,加速,脱离地面。窗外的城市灯火越来越小,缩成一片模糊的、颤抖的光斑。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涌了出来。这一次,她连抽泣都省了,只是任由泪水不断地淌过脸颊,在下颌汇聚,然后沉重地滴落,洇湿了外套前襟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仿佛看见那道无形的裂缝正在急速扩大,陈致站在另一边,身影越来越淡,即将被一片茫茫的白光吞噬。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京禄口机场。天已经黑了,一股强劲的冷空气,像等候多时的兽,迎面扑来。降温来得剧烈,林阔只穿了件单薄的夹克,冷风轻易就穿透了布料,刺进骨头缝里,而心里是一片正在无声塌陷、荒芜蔓延的冻原。
她再次点开宋青的对话框,又问了一下,确认了陈致在南京。只是不愿意见她。
这个认知,比一个干脆的“不”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这是一种主动的、持续的、静默的回避。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不在,屋子黑着,寂静像有重量,压着人的耳膜。她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充盈房间。第一眼,她便看向桌壁——那里空荡荡的,海报和那幅她画的蜡笔画都不见了。她楞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抽屉,瞥见卷好的海报安静地躺在一角,便以为那幅小画也被妥帖地收在了别处。可事实是——那天,贴在桌壁上的那副蜡笔画,悄无声息地滑落,不偏不倚,正好覆在了最上面那封信上。路峥没留意,将它们一并装入袋中,送了出去。无人发觉这个安静的、宿命般的意外。她合上抽屉,那点关于物件的思绪,瞬间就被更庞大、更汹涌的情绪吞没卷走。陈致不愿见她。这个事实,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胃里。这段时间积攒的、强自按捺的孤独,被刻意忽略的思念,还有此刻混杂着巨大委屈和恐慌的钝痛,终于一起决堤。心事太大了,大得她不知该往哪里搁置,才能不把自己压垮。
她走到衣柜前翻出帽子,围巾,厚外套。
穿戴整齐,她推门出去。
校门外那家小超市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水汽。她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一响。她买了一些酒,装在塑料袋里,拎在手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勒着指尖。
她去了那片湖边的草地。夜晚的公园阒无人迹,只有风声,尖锐地掠过枯草丛,发出持续的、呜咽般的嘶鸣。她在常坐的那块略微干燥的地方坐下,枯草硬硬地硌着。她先拿出手机,给舍友发了条信息,附上定位:“如果我十点还没回来,到这里接我一下。”很快收到回复:“好。”
然后,她摘下了眼镜。眼前的世界瞬间温柔地溃散、模糊。远处的路灯化成一团团晕开的、毛茸茸的光斑,近处的树影只剩下黑暗的、摇曳的轮廓。
她拉开一罐酒,仰头,喝下很大一口。苦涩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虚浮的灼烧感,随即是更深的、空洞的凉。
手机放在身旁的枯草上,播放着随机列表里的歌。一首歌悠悠地飘出来,女声沙哑,唱的是漫长的告别和无尽的夜晚。她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漫上来,簌簌地滚落,滑过被冷风吹得麻木的脸颊,流进围巾里,羊毛纤维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而冰凉。
她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喝,沉默地流泪。一罐空了,捏扁,丢在脚边。又开一罐。易拉罐倒在枯草里,被风吹得轻轻滚动,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声响。
为什么这么难受呢?她迷迷糊糊地想。明明什么狠话都没有,什么仪式都没有。陈致只是……开始安静地、持续地向后退去。可就是这样无声的、日复一日的疏远,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和无力。
酒意渐渐漫上来,身体内部升起一种虚假的、飘忽的暖意,四肢却越来越僵冷。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这孤独如此庞大、具体,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陈致笑起来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轻轻摆动的指尖,想起她们并肩走路时,衣袖偶尔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窸窣声。所有这些曾经寻常的、构成她内心安稳基石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细密而冰冷的针,绵绵不绝地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喝光了所有的酒。易拉罐横七竖八地躺在脚边的枯草里,像一些被遗弃的、小小的银色墓碑。她向后躺倒在草地上,枯硬的草梗扎着后颈和裸露的手腕,带来一种尖锐的、真实的刺痛。夜空低垂,墨黑,铁灰色的云层,厚重地、缓慢地移动。远处有夜行的货车驶过高架桥,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持久的嗡鸣,来了,又远了,最终彻底消散在呜咽的风里。
世界这么喧闹,又这么寂静。没有一丝声响,是与她有关的。
寒气从身下的土地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上来,穿透厚厚的衣服,钻进骨头缝里,凝成冰碴。她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泥土腥气、枯草腐朽气息和自身泪水的咸湿的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死死攥住了身边一把握不住的、冰冷的枯草,草茎粗糙,勒进掌心,留下生疼的印记,带着泥土深层的、湿润的冰凉。她攥得那么用力,指节嶙峋地凸起,泛着青白,像溺水的人,在最后的、彻底的黑暗与冰冷中,绝望地,攥紧唯一能触及的、却注定无法拯救她的东西。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没有梦的黑暗。最后残存的知觉里,是耳边永无止息的风的呜咽,和掌心那一点正在迅速流失的、属于泥土的、微不足道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