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轻轻把梦偷走(第3页)
林阔点点头,没再说话。脑子里却还是绕着“小田学长”几个字,挥之不去。
周含终于来了。四人吃饭,交谈声起落,林阔却有些恍惚。她起身去卫生间,想洗把脸。低头掬水时,手环一震,周含的消息:「学姐,你们等一下可以跟我们分开走吗?我打算一会儿表白。」
林阔看着屏幕,慢慢擦干手。表白——她替对方高兴,可是,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座位,她悄悄凑近陈致耳边说了几句。饭后,两人便先起身,对远舟说了生日快乐,留下她和周含。
走出餐厅,夜风凉丝丝的。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林阔才开口,声音很轻:“刚才远舟说的那个小田学长……是谁呀?”
陈致侧过脸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不是说了嘛,本科的学长,带过我们社团。”
“他追过你呀?”
陈致笑了笑,没说话。
“当时……怎么没考虑他呢?”
“他人是很好,”陈致声音平静,“但就觉得……只能做朋友。不喜欢。”
林阔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陈致又轻轻说:“可能我就是不会谈恋爱那种人。”
林阔忽然转过头,望向她。路灯光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映着一点执拗的温柔:“你不谈,我也不谈。我就一直陪着你。”
陈致迎上她的目光。那句话落进耳里,心像被很轻地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酥感。陈致觉得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停滞,而是忽然变得很轻,很薄,仿佛肺叶被那话语柔软地托住。紧接着,耳根泛起一阵细微的、真实的麻痒,像早春的柳絮不经意拂过皮肤。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视线飘向远处,没接话。
两人不知不觉又逛到学校门口,林阔侧过脸:“进去走走?”陈致点点头,便跟在她身后,又一次踏进这片被围墙圈住的、熟悉的静谧里。陈致忽然说:“这回我自己认方向。”林阔便放慢半步,由她走在前面。
路过一段僻静的步道,一辆共享电动车斜斜地停在路牙上,车头灯还亮着微弱的白光。陈致停下,看了看:“这车怎么停在这儿?”
林阔走上前,端详了那车两秒,然后弯下腰,对着车座很认真地开口:“你好,请问你怎么这么晚了一个车在这里?”
陈致怔了怔,随即笑出声。笑声轻荡在安静的空气里。林阔回过头,眼里也闪着光,两人在路灯下对视着,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月光很好,清凌凌地铺了一地。
前方隐约传来歌声和喧闹的人声。走近了,大草坪聚了不少人,中央架着简易的音响和设备,灯光昏暗地扫过年轻的脸。是个小型的校园歌会。
有人正从台上下来,话筒空了出来。陈致碰碰林阔的胳膊:“你去。”
林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摇头,耳根在昏暗中悄悄红了:“……我不好意思。”
“你骑车时候都敢唱的。”陈致声音轻下来,含着笑意,那笑意像羽毛尖,轻轻搔着人心底最痒的地方,“……我想听,小林。”
“我想听”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轻轻叩开了林阔心里那扇虚掩的门。她抬眼,望进陈致的眼睛。在那片被昏暗与流光映照的眸子里,她看到了熟悉的温柔,看到了鼓励,更看到了一种清澈的、全然的期待。那期待如此具体,只为她一人存在。所有的犹豫忽然间就蒸发了。林阔没说话,转身拨开人群走了上去。
前奏响起来了——《这就是爱》。林阔握着话筒,吸了口气,然后抬起眼——准确无误地,穿过晃动的人影、模糊的光晕,找到了站在最外围阴影里的陈致。
她开口唱。声音透过话筒,温温的,沉沉的。她唱得很轻,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在郑重地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眼睛一直望着陈致的方向,眨也不眨,仿佛台下那些晃动的人影都不存在了,这偌大的草坪,这昏黄的灯光,这九月的夜,都只是为了把这歌声送到那个人耳边。
夜风拂过草坪,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笑,声音被风吹散了。可林阔的歌声没有散,它沉甸甸地落下来,一字一句,砸在陈致的心上。
“回不去的阴霾,让我为你掩埋——”
陈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她想起林阔哭肿的眼睛,想起雪地里那双为她踩实的脚印,想起这人说“永远在你身边”时,喉咙里压着的哽咽。往事不是潮水,没有汹涌扑来,却随着这歌声,一句一句,轻轻地、固执地往心里钻。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灯光给林阔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发丝被风吹起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林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种专注的、近乎固执的凝视,让陈致忽然有些站不稳。她感到自己的脚跟有些发软,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脚下赖以站立的那份“寻常”与“镇定”,正被这目光无声地融化、抽离。
心跳声变得鲁莽而喧哗,砰,砰,砰,撞着耳膜,几乎要盖过音乐本身的节奏。按理说,她对这样的注视早该习以为常。她们之间有过太多更近的凝视: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在分享同一副耳机时,在清晨醒来第一眼望向彼此的朦胧中。她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坦然地对视回去,甚至用一个微笑或眼神示意“我听到了”。
但她做不到。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被动攫住了她。不是抗拒,更像被那目光里流露出的、前所未有的浓烈情感定住了身形。她像站在一片温暖而突然加深的水域中央,水流缓慢却有力地环绕上来,让她一时忘了如何移动。她看着林阔唱完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看着话筒被轻轻放下,看着那个人拨开稀疏晃动的人影,径直朝她走来。那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踏在陈致骤然变得敏感的心弦上。
林阔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气息还有些未平,胸膛轻轻起伏。细密的汗珠缀在鼻尖和太阳穴,在昏蒙光线下莹莹发亮。她的眼睛却极清亮,深处跃动着远处灯火的碎光,以及一个被完整盛放的、小小的陈致的倒影。
“好听嘛?”林阔开口,嗓音里含着未褪尽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摩擦过木头的纹理。
陈致动了动嘴唇。夜风的凉意钻进口腔,却没能带出任何一个成形的音节。喉咙被一种温热的、绵密的酸胀感堵着,那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望着林阔——望进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望进那片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安然徜徉、此刻却感到无声漫涌的深水之中。
瞬间,迟到了亿万年的,在这一夜终于抵达,清晰,确凿,无可回避——她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