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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润你心中的土地(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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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那只安静的手环,第三次传来短促而清晰的震动。

陈致没有立刻动作。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浴室毛玻璃透出的模糊光影和哗哗水声上。然后,她缓缓转过视线,看向林阔随手放在沙发另一端的手机。屏幕朝下,沉默着。

很多细微的迹象忽然串联起来——那些不同署名却同样熟悉的语气,那些总能切中她心事的关切——所以,是这样?

陈致看着那只手机,她很想拿起来看看,看看那些不曾署下真名的字句,看看那些被小心藏起的、笨拙又盛大的心意。

她没有。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她退出了邮箱,关掉了屏幕。她愿意沉浸在这份“不知道”里,接受这份来自同一个人、却披着不同外衣的、静默的馈赠。

她转而打开天气软件,查了查明天的日出时间,又看了看附近海岸的方位。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阔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湿润的热气和沐浴露的清香。

“我洗好了,”她说,“你去吧。”

陈致应了一声,起身走向浴室。经过林阔身边时,很自然地抬手,帮她捋了一下耳边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碰到微凉的皮肤,一触即分。

等陈致进了浴室,水声重新响起。林阔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栏里有几封新邮件。她点开,是“江明约”的回复,短短两行,礼貌而周全。她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眼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亮,很快隐去。

晚上,她们挑了一部轻松的电影看。音量开得不大,剧情舒缓。看着看着,话渐渐少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人都睡着了。电视屏幕的光兀自闪烁着,映着两张平静的、陷入睡眠的脸。窗外的厦门,夜色正浓,海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岸。

五点半,闹钟响了。两人在昏暗中起身,穿好衣服,动作轻而利索。租来的电动车钥匙拧动时发出轻响,引擎低鸣着苏醒。

路上空荡,路灯的光晕疏疏落落,照着清冷的街面。风不大,却往骨头里渗着凉。陈致坐在后座,手臂环住林阔的腰,脸颊贴着她后背。林阔感到那怀抱的力度,很实,也很静。手机架在前头,音乐低低地淌着。谁也没说话,车稳稳地朝东驶去。

到了海边,天还灰着。停好车,踩上沙滩,沙地湿漉漉的,踩上去发软。林阔抬头,忽然碰了碰陈致的手臂:“看,月亮还在。”

陈致仰起脸。西边天际悬着一弯极淡的月,薄得像用铅笔轻轻划的一道痕。

“嗯。”陈致应了一声。

她们便不再说话,慢慢往水边走。潮声很轻,一下,又一下。耳机一人一只,音乐低回。

走到潮水刚刚能舔到的边缘,湿沙在脚下显得格外平整。林阔忽然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沙上认真地划起来。陈致站在一旁看。沙地留下清晰的痕:“希望橙子永远开心”。林阔写完,抬头对陈致笑了笑。

陈致也蹲下来,在她旁边,用手指慢慢地写。她的字比林阔的工整些:“小林谢谢你回来!”最后一个感叹号,她用力地点了一下。

写完,两人并肩蹲着,看那两行字。海水漫上来,只带走最边缘的一点沙粒。字还清晰地留在那里。她们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她们在岸边一处木制小露台的台阶上坐下。台阶冰凉,透过裤子传来清晰的寒意。两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静静地看着东方。天光从海平线那头发起来,青灰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藕色,慢慢地洇开。太阳是忽然探出一点弧边的,金红,却不刺眼,缓缓地、固执地向上挣脱。光铺过来,先落在远处的波浪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然后才暖烘烘地漫到她们脸上、手上。

直到整个太阳完全浮出来,世界亮透了。

林阔轻轻舒了口气“什么时候回家?”她问。

陈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还望着海面,声音很平:“幸好今年过年被晚会邀请了。往前几年,得先去我父母那边,按他们的规矩‘过个春节’。他们出去拜年……不带我,我才能抽空去看看我爸和奶奶。本科有一年留校没回去,他们还打电话给了老师。”

林阔听着,她想起陈致提起亲生父母时,总说“他们很好”,那份努力维持的体谅下面盖着这样具体的疏离和遗忘。一股滚烫的怒意混着尖锐的心疼冲上来,她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可所有激烈的字眼撞到陈致此刻平静的侧影上,又都碎成了无声的颤栗。

陈致自己倒短促地笑了一下:“等回去,就说工作忙。他们没法说什么。”

林阔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陈致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靠过来,头轻轻枕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发丝蹭在一起,呼吸也缠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回去。”林阔说。

陈致转过头。晨光正好照进她眼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漾成一片柔软的、亮晶晶的光。她嘴角弯起来,笑意很满。

“好!”

话音没落,她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沙滩深处跑。跑出几步才回头,眼里闪着光:“抓到我,就带你一起!”

林阔一愣,随即笑出声。她也站起来,追上去。

两个身影在刚刚被阳光铺满的金色沙滩上奔跑,追逐。沙子陷下去,又弹起来,脚步声闷闷的,长长的影子在身后跳跃、交错。她们的笑声撒了一路,被潮声托起,又轻轻放下。陈致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某个沉甸甸、锈住了的地方,正被这奔跑、这海风、这毫无顾忌的笑声,一点点冲刷开来,变得轻盈而通畅。她几乎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不管不顾地奔跑、这样放肆地大笑,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太阳升高了些,光芒变得温暖而慷慨,笼罩着沙滩上这两个暂时忘掉一切、只是单纯快乐的年轻人。大海在远处起伏,默默见证。

她们就这样,在厦门度过了完整而愉快的三天。没有计划,只是随着心意走,吃街边的小吃,在陌生的巷子里迷路,夜晚并排躺着听潮声聊天。

回上海后,陈致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东西不多,几件衣服,给奶奶和爸爸的礼物。林阔的则更简单。

陈致开车,林阔坐在副驾。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雾。陈致伸手擦了擦,前方灰色的公路便清晰了些。田野在窗外向后滑去,落了叶的树,枯黄的草,偶尔掠过的池塘结着灰白的冰。天地间是一种干净的、疏朗的冷。

她们没怎么说话。音乐放得很轻,几乎成了背景。她们要去江淮,那个有奶奶、有爸爸、有旧日院子的地方。这一次,轮子压过路面的声音不一样了,车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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