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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渴望化成阵阵的小雨(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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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去过哪些地方?”

陈致开始数,语气平缓。一个接一个的地名从她嘴里滑出来,北方的,南方的,靠海的,在山里的。林阔静静听着,偶尔抬头看看天色,等陈致终于停下来,太阳又下沉了一截,她才轻轻“哇”了一声。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呀,”她顿了顿,把话在嘴里绕了绕,说得尽量随意,“那应该要很多时间很多钱噢。”

陈致脚步没停,但沉默了几秒。斜阳的光线变得低平,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其实大部分……是我父母给的钱。”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依然平稳,“上海租的房子也是他们出的。还有……我的车,也是他们买的。”她说完,轻轻吸了口冷空气,又缓缓吐出来,白气浓重,“他们对我……很好了。”

林阔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她看着陈致被斜阳勾勒出的清晰侧影,喉咙里哽着句话——谁让他们该给的陪伴都没给你。可这话太直,太硬,她说不出口。

陈致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轻声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他们是陪着我的。所以……他们很好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那些没出口的——父母在几所高中附近都买了房子,因为不知道姐姐会读哪所,后来大部分时间也是陈致独自住在那里;那辆车原本是买给姐姐的,姐姐不喜欢,才到了她手里——这些细碎的、带着倒刺的真相,她没说。一阵冷风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残梗,沙沙地响。

“可我是白眼狼吧,”陈致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她踩碎了地上一个小土块,“我不爱他们,我想把这些都早点还给他们。”她转过脸,看向林阔,夕阳最后一点余光正好映在她眼睛里,让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灼人的认真,“所以……我选了这行,想早点自己挣钱。”

林阔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亮,却让她心里发酸。她快走两步,和陈致并肩“你才不是白眼狼,”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白气呵出来,模糊了一下视线,“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女孩。”她顿了顿,转过头看陈致,努力让嘴角弯起来,眼睛在夕照最后那点稀薄的光里亮亮的,“小女孩早晚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陈致笑了。那笑容起初很淡,从嘴角漾开,慢慢染进眼睛里,最后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被夕阳那点残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暖边。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林阔外套的领子轻轻拢了拢,指尖蹭过她的下巴,冰凉,很快又松开。这个动作让她腕上的手表露了出来,表盘反射着微光,指针悄悄指向了五点。

天色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暗下来,铁灰从东边天空漫上来,吞没了最后那点惨淡的橘黄。风更冷了,带着锋利的边缘,吹得人脸颊生疼,忍不住把脸往围巾里埋。林阔问晚上想吃什么,陈致说:“你定。”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商场门口,里面透出的灯光已经比天光暖得多,也亮得多。陈致忽然停下脚步,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在水泥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们去一趟商场吧。”她说。

林阔疑惑地看她,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要买啥东西嘛?”

“不是,”陈致摇摇头,眼睛却弯起来,里面映着商场门口流泻出的、温暖的光晕,“但想和你拍张大头贴。”

林阔一下子笑了,那笑容明亮,驱散了傍晚的寒意和刚才的沉郁。她拉着陈致的手腕就往里走,脚步轻快,像是要赶在天黑透前完成这件事,也像是急切地想躲进那片暖光里。照相亭里空间狭小,她们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能感受到彼此从外面带来的寒气正慢慢消散。机器嗡嗡地响,两人换姿势,拥抱,牵手,放肆地笑……照片吐出来,还带着一点机器的微温。陈致拿在手里仔细看——画面上两个脑袋挨得很近,笑得有点傻,但眼睛都是亮的。她小心地收进大衣内袋,指尖在那小小的硬纸片上轻轻按了按,仿佛要确认它的存在,也仿佛想留住那点机器的余温。

走出商场时,天几乎全黑了,路灯“啪”地一声齐齐亮起,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冷风立刻重新裹上来,比进去前感觉更刺骨。林阔带她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店里暖烘烘的,飘着食物香气,人声低低地嗡嗡着,玻璃窗上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把外面的寒冷世界彻底隔绝。服务员递上菜单,林阔让陈致点,陈致便问有什么推荐。服务员热情地指着一道招牌菜,描述着做法——是活物直烹,新鲜,手法讲究。

林阔听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她看着陈致,声音放轻了些,几乎被店里的嘈杂盖过:“这个……我们能不吃吗?”

陈致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看菜单上的图片,对服务员笑了笑,笑容礼貌而周到:“那就不要这个了,谢谢。”

点完菜,等服务员走了,林阔才微微倾身,小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铺有暗格纹桌布的边缘:“我觉得那样对动物……太残忍了。不忍心吃。”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盯着面前整齐摆放的餐具。

陈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桌上小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温温的,像化开的琥珀,又像窗外浓重夜色里,唯一安稳的光源。

“小林,”她开口,声音很缓,每个字都像在温水里浸过,再仔细斟酌着吐出来,“这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滥。”她伸手,指尖在玻璃杯沿上轻轻划着,一圈,又一圈,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君子远庖厨,动物在那里,不是冷冰冰的食材,是一条生命。人有口腹之欲,也有恻隐之心。”她顿了顿,指尖停住,抬起眼直视林阔,“我们小林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

林阔抬起头,对上陈致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温水一样,把她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和尴尬慢慢熨平了。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面前的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轻轻推回去,玻璃杯底在桌布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冒着诱人的白气,驱散了最后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她们边吃边聊,话不多,但气氛松快。陈致说起剧组里的趣事,某个道具如何穿帮,谭讯扬演着演着给自己加戏;林阔讲实验室的乌龙,师兄如何把反应物加错。偶尔对视一笑,碗筷轻碰的声音清脆,混在周围温暖的喧嚣里。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透过蒙雾的玻璃,只能看见路灯晕开的光团和匆匆而过的模糊人影,像是另一个世界。

吃完,陈致起身去洗手间。林阔坐着等,手指在手机冰凉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过了一阵,陈致回来,身上带着洗手间淡淡的香氛气味和暖风。林阔正要去结账,手刚碰到椅背,就被她轻轻拉住手腕。

“我结过了。”陈致说。

林阔愣了一下,随即鼓起脸颊,眉头皱起来,是那种带着亲密恼意的表情:“哪有这样的……你来我这儿,该我请你呀。”她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执拗,在吃饱后的慵懒氛围里格外鲜明。

陈致看着她那副假装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她握住林阔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力道温和,像哄人,又像一种亲昵的撒娇:“好了好了,下次保证不抢。走吧?”

林阔很容易就被哄好了,那点假装的生气像阳光下的薄雾,很快消散无踪。她反手握住陈致的手,站起身:“走吧。”

两人走出餐厅,门开的一瞬,夜风像蓄谋已久的猛兽,立刻咆哮着包围上来,比几个小时前更冷冽,带着深冬刺骨的锋利。林阔猛地缩起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空气中飘着街边糖炒栗子甜腻的焦香,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但这味道也被冻得稀薄了。

林阔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六点四十,我先去拿个东西然后就送你去车站”两人上了电动车。到了一家甜品店门前,车停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林阔下了车,进了店,陈致坐在后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多久,林阔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细绳扎着口。她走到车边,把袋子递过来“呐,上次我看你还挺喜欢吃这个的”。陈致愣了愣,接过手,林阔重新上车,拧动车把,车子滑到路边。

陈致得回上海了。她们打了车去车站。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很快蒙起浓雾,将外面的寒冷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窗外的路灯和霓虹变成模糊流动的光斑。到了进站口,两人下车,冷风像等候多时,带着积蓄了一晚上的寒意,猛地扑上来,让人瞬间窒息。她们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汹涌地交融、翻滚、消散。广播里在报车次,声音机械而遥远,人群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冰冷的地面,发出隆隆的声响,带起一阵阵更冷的风,卷起尘土。

陈致伸出手,林阔便上前一步,抱住她。拥抱很实在,手臂环着肩膀,脸颊蹭过冰凉的呢子大衣布料,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味道,还有陈致发间一点点清爽的、在冷空气中愈发清晰的香气,以及外面带来的、凛冽的冬日尘土气息。

“路上小心。”林阔说,声音闷在厚厚的、冰冷的布料里,有点瓮声瓮气。

“嗯。”陈致应了一声,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隔着羽绒服,传来安稳的力道。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刷卡,玻璃闸门应声而开,发出冰冷的电子音。她穿过通道,背影挺直,一步步走进灯火通明、暖气充足的候车大厅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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