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暖(第4页)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散着几张纸。她放下水杯,很自然地走过去,开始收拾。有几张是实验数据的演算,字迹潦草,还有几张……是她反复斟酌、最终废弃的“蜜柚”手写信稿,开头写着“明约姐姐”,字句间藏着笨拙的关心与无人知晓的倾慕。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纸张拢在一起,动作平稳,拉开书桌抽屉,将它们全部塞了进去,关上。动作平稳,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干净的睡衣,还有毛巾牙刷。”她从自己房间拿出一套叠好的浅灰色棉质睡衣和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放在沙发扶手上,“浴室热水要放一会儿。你先去洗澡吧。”
陈致接过水杯,慢慢喝完。“好。”她拿起东西,走进了浴室。
门合上,水声隐约响起。林阔在沙发坐下,听着那断续的水声,心头被一种极不真实的、温热的饱胀感充盈。那个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水汽氤氲。八年的空白在这一刻坍缩成浴室玻璃上模糊的水痕。她走回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就这样吧,她想。能再当回陈致的好朋友,已经是命运额外的馈赠。那些未曾宣之于口、也永不必再提的感情,她会好好地、安静地收在心底最深处。以后,就以朋友的身份,对她好,稳稳地、长久地待在能看见她的地方。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陈致推门出来。她换上了那身略大的睡衣,袖子卷了一道,头发湿着,几缕贴在脖颈上,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红晕,卸去了所有妆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也更接近记忆里那个少女的轮廓。
林阔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陈致接过,插上电源,低低的嗡鸣声填满了客厅一角。林阔这才抱着自己的衣物进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冲刷着一天的疲惫和心绪的起伏。她又想起那盆角堇。它后来怎么样了?陈致见过它开花的样子吗?大概……没有吧。她摇摇头,关掉了水龙头。
擦着头发出来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陈致已经吹干了头发,正半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朦胧,朝林阔的方向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困倦的柔软。
林阔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继续擦着头发。“还有想问我的吗?”陈致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却很温和。
林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许多问题闪过,最后只问了一个:“那盆花……你还记得吗?陶土盆,我走之前给你的。”
陈致眼帘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时,眼里有清晰的歉然。“记得。”她声音轻了,“对不起啊,没养好。夏天太热,有几天没顾上,就枯了。”她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睡衣的袖口。
林阔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没事,”她摇摇头,语气很淡,“那种花本来就不容易过夏。”
“是什么花?”陈致看着她问。
林阔移开视线,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含糊道:“就是……普通的小花,我也忘了具体叫什么了。”她放下杯子,看到陈致眼下的淡淡青色,催促道,“你快去睡吧,很晚了,明天不是还要赶路?”
陈致确实倦得厉害,从身到心。她没再追问,顺从地点点头,起身走向林阔的房间。“晚安,小林。”
“晚安。”
房门轻声合拢。林阔在客厅吹完头发又坐了片刻,才走进佟鹤的房间。躺在床上,被褥间是干净的阳光味道。花没养活,也好。她想,至少那颗种子真的发了芽,在那个夏天见证过她孤注一掷的勇气。至于后来的事,不由她,也不由花。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她拿起手机,点开佟鹤的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今晚发生的一切太像一场梦,情绪太满,细节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还是等明天,等心绪沉淀一些,再慢慢告诉佟鹤吧。她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房间里,陈致几乎是沾枕即眠。临睡前,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设置了明早六点的闹钟。沉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迅速将她吞没。
两个房间,两种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交错。
清晨六点,闹钟在枕下震动。陈致醒来,头沉得像灌了铅。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回自己的衣服,将睡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头。收拾妥当,她轻轻走到隔壁。
林阔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一点缝隙。里面的人还在睡,侧身蜷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深又缓。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陈致在门边站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将门带回了原位。
她提着东西出门,脚步声压得很低。电梯口,她按下按钮,等待的间隙拿出手机,给林阔发了条信息:「小林,我先回上海了,下午有工作。下次再来找你。」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几乎同时,林阔腕上的手环轻轻一震。她迷迷糊糊以为是闹钟,抬手想按掉,眯眼瞥见屏幕——陈致的微信。短短一行字,让她瞬间清醒。
走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不及思考,赤脚跳下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走廊空荡,只有尽头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
“橙子!”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
即将合拢的电梯门顿了一下,随即向两侧滑开。陈致站在里面,手里还提着包,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她。
林阔几步跑过去,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在电梯门口刹住脚步,微微喘着气,睡衣的领口有些歪,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陈致走了出来。“怎么了?”她问,目光很快地扫过林阔光裸的、踩在冷地上的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周,”林阔看着她,语速有点急,但字字清晰,“我去上海找你。”
陈致愣了一下,随即很浅地点了下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倦又温和的弧度:“好。”
话说完,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电梯门因等待过久而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林阔看着陈致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还带着早起的困倦和长途奔波前的清冷。她向前挪了一小步,手臂抬起来,有些迟疑,但还是轻轻环过了陈致的肩膀。拥抱的力道很克制,手臂只虚虚地拢着,手掌甚至没完全贴上对方的外套。她能闻到陈致身上淡淡的、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味道,还有衣服面料微凉的触感。陈致的身体似乎极轻微地僵了一下。过了大约两三秒,林阔感觉到一只手掌很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掌心隔着睡衣传来一点模糊的温度。
“路上小心。”林阔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低了点。
“嗯。”陈致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快回去,地上凉。”
林阔点点头。
陈致转身走进电梯。这一次,门顺畅地合拢,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林阔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直到电梯运行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沁入骨缝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冰冷瓷砖上的脚,慢慢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