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暖（第3页）

陈致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头，依旧目视前方拥堵的车流，仿佛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几秒钟后，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却有种刻意维持的淡然：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是我自己家里的事。和你……本来就没有关系。”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这句话像一堵墙，看似将林阔的歉意轻轻挡了回去，却也划清了某种界线。林阔心口发闷，正不知如何接话，却听见陈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缓，仿佛自言自语：

“我们能再见到……我已经……”她似乎想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很知足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挑破了林阔努力维持的平静。眼眶倏地就热了，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她慌忙别过脸，看向自己这一侧黑洞洞的车窗，玻璃上模糊映出自己骤然泛红、泫然欲泣的眼眶。

前方又是一个漫长的红灯。车子稳稳停住，世界仿佛也跟着静止了片刻。陈致似乎察觉到了身旁细微的抽气声。她松开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看向林阔，很自然地伸过来，食指屈起，带着一种久远而熟稔的、近乎本能的动作，很轻地刮了一下林阔的鼻梁。

“怎么好像……”她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旧日重现般的温和与无奈，“长大了，倒比小时候还爱哭？”

那轻微的、带着亲昵记忆的触碰，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林阔心头的冰碴与酸楚。她没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反驳：“……哪有。”

红灯转绿。陈致收回手，重新握稳方向盘，语气恢复了平常，问道：“现在回学校？”自然地衔接到了下一个实际的问题。

“嗯。”林阔点头，悄悄用指尖蹭掉眼角的一点湿意，情绪却比刚才松动了些。她想起对方的安排，紧接着问，“你呢？今晚……怎么办？”

“找个酒店吧。”陈致答得干脆，顿了顿，才补上半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本来下午就该回去的。”她没提“因为遇到了你”，但这句话连同之前那句“很知足”，无声地为今晚的一切下了注脚。

林阔心里轻轻一揪：“你是从上海开来的？”

“嗯。高铁票没了。”

“这两天南京有活动，人特别多。”林阔解释着，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我帮你看看附近的酒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结果一行行跳出来，她的眉头渐渐蹙紧。“……好像，”她放下手机，语气带着点懊恼和无奈，“基本上都满了。”

陈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但微微抿起的唇线还是泄露了些许无措。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远处拥堵的车河，或许连夜再开车回去？

林阔看着她被窗外流动光影分割的侧脸，那丝竭力维持的平静下隐约的无措，话几乎是未经思索就溜出了口：“要不……你今晚住我那儿吧。见陈致侧目看过来，她连忙补充，“我和佟鹤在学校外面租了个两居室。她今天去杭州了，本来我也……不过现在没走成。你睡我房间，我去她房间睡。”

陈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方便吗？”她问，语气很谨慎。

“方便的，没事。”林阔语气肯定，想打消她的顾虑。

陈致点了点头，算是应下。短暂的安静后，她目视前方，声音很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原来是被事情耽搁了。”她停顿了一下，才仿佛不经意般，接上后半句：“我还以为……你不太想见我。”

林阔呼吸一滞，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闪烁的霓虹，算是默认，又像是一种无力的辩解。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的提示音。目的地已经更改。

通往出租屋的路依旧拥堵，车流缓慢如蜗牛。但这一次，沉默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或许是方才短暂的对话撬开了一道缝隙，又或许是那个“一起过夜”的临时决定，无形中拉近了某种距离。

林阔先开口，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早上……开了多久？”

“五个小时左右。”陈致答得轻描淡写。

“五个小时？”林阔算了一下，惊讶道，“那你六点就出发了？”

“嗯。”陈致点点头，没多说。

林阔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她想起陈致白天还要安慰失恋的远舟，奔波一天，此刻眉宇间确实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何远舟身上。林阔说起和远舟在舞蹈社活动时有过一面之缘，还加了微信。陈致有些意外：“是吗？她没跟我提过，只说没什么印象。”

“我找给你看。”林阔说着就要去翻通讯录。

“开车呢，”陈致失笑，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等会儿再看。”

两人都笑了。

林阔又问起她们是怎么认识的。陈致一边注意路况，一边简要地告诉她，远舟是大学舍友，性格开朗又热心。“刚入学那会儿我很多事情不熟悉，她帮了我很多。”她列举了几件小事，比如带她熟悉校园，在她赶稿子忘记吃饭时顺手带一份回来，在她因为家庭事务情绪低落时，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陪着她去操场走圈。“……是个很好的人。”最后，她这样总结道，语气真诚。

林阔安静地听着，心里充满温厚的感激。她由衷地感到庆幸，在那些她缺席的、不知道陈致如何蜕变成江明约的岁月里，能有远舟这样一个温暖的朋友陪在她身边。林阔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她这些年的生活，关于她的工作，关于更多。但看着陈致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疲惫，想到她清早驱车五小时赶来，又忙碌了一整天，那些问话在嘴边滚了滚，又被她咽了回去。

恰好陈致轻轻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上了倦意：“剩下的……等到了地方，再慢慢跟你说，好吗？”

“好！”林阔立刻应道，声音轻快。她伸手点开了车内的音乐播放器。舒缓的前奏流淌出来，是五月天的《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歌声温柔地填满了小小的车厢。林阔调低了音量，让它成为舒缓的背景。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车厢内光影摇曳。

陈致握着方向盘，感受着身侧林阔安静的存在，耳边是那句“某一天某一刻某次呼吸，我们终将再分离”。但此刻，分离尚未到来，重逢如此真实。疲惫的身体里，涌上一股深沉而安宁的暖意。

这一刻，美好得让她几乎想要叹息。

车子在晚高峰的尾声中缓缓挪动，抵达出租屋楼下时，已过去近一小时。夜色浓重，路灯在光秃的枝桠间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阔领着陈致上楼，开门，屋内的暖光涌出来。林阔侧身让陈致先进，自己跟进去，反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