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暖(第2页)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筷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江明约先放下了筷子,林阔察觉到,但并未停下,依旧小口吃着碗里剩余的食物,思绪却全在如何解释“那条信息”上。她还没想好。
“我去一下卫生间。”江明约起身,声音平和。
林阔抬起头,朝她点了点,目送她走远。其实她已经饱了,等江明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便放下了筷子,抽出纸巾慢慢擦了擦嘴。大脑飞速运转。她回想着当年突然提前离开的原因——小叔家添了孩子。至于□□账号……就说爸妈换了工作地点,家里也换了联系方式,那个旧账号逐渐不用,后来就注销了。对,就这么说。这个相对合理的解释让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不一会儿,江明约回来了。她看见林阔面前的餐具已收拾停当,轻声问:“吃完了?”
林阔用力点了点头。
江明约重新坐下,并没有绕弯子,目光温和却直接地看向林阔:“关于刚刚说的信息的事,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能跟我再说说吗?”
林阔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打好的腹稿缓缓道出,解释了当年突然离开的客观原因,以及后来联系方式变更、旧□□账号逐渐弃用的过程。她语气尽量平稳,但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捻着纸巾。
江明约安静地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又带着庆幸的柔和神色:“原来是这样……还好,我们现在又见到了。”她心里并非没有其他疑问——比如林阔既然知道她在拍这部戏,为何不直接联系?今天又为何像是在躲避?如果不是那个路口的巧合,她们或许仍会错过。但此刻,这些零星的疑惑都被重逢的巨大欣喜冲淡了,她不愿让追问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林阔仔细观察着陈致的反应,见她神色中并无芥蒂或闪躲,心中那块巨石又落下几分——陈致没看到那条信息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轮到林阔提问了。她看着陈致,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橙子,你……怎么改了名字?”
陈致听到这个问题,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岁月的重量。她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整理遥远的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将那个夏天以及之后数年发生的事,平静地、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从亲生母亲突如其来的电话,到养父沉默的承认,从那个被争吵和泪水浸透的夜晚,讲到手机被夺过摔碎在坚硬的地面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再到后来被送往奶奶家,两个家庭之间尴尬的拉锯,以及最终在养父陪同下走进派出所,将“陈致”留在过去,成为了“江明约”。她的叙述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清晰地铺陈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时光沉淀后的凉意。
林阔屏息听着,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她想起了那个雨夜,自己在窗外看到的模糊一幕——陈致低头坐在沙发上,父亲站在一旁,身影僵硬。原来那一刻,正是这场巨大变故的开端。她忍不住追问:“你是在什么时候……确切知道这件事的?”
“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陈致回答,声音很轻,“那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奶奶家。我的手机……那晚摔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和别人联系,所以……”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清楚。
林阔彻底确认了。陈致没有看到那条信息。不是因为拒绝,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那部摔碎的手机,和随之而来天翻地覆的人生变故。
一股巨大到几乎令她晕眩的“劫后余生”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楚,猛地冲上头顶,直逼眼眶。她喉咙发紧,鼻尖瞬间酸涩难当。
“我……我去一下卫生间。”她仓促地站起身,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不等陈致回应,便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座位。
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隔间的门,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那折磨了她八年的、名为“被拒绝”的沉重枷锁,原来从未真正存在过。没有冰冷的沉默,没有决绝的否定,只是一场荒谬的、阴差阳错的遗失。这认知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地狂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疼痛。
然而,这份庆幸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随后涌上的、更黑暗更汹涌的浪潮彻底吞没——亏欠。
这感觉来得如此凶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向下拉扯。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陈致——在她最好的朋友——人生天翻地覆、最混乱、最无助、最需要有人紧紧抓住她手的时候,自己在哪里?
她在自以为被拒绝的剧痛中转身离开,将自己放逐到一场长达八年的、沉默的惩罚里。她筑起心墙,切断联系,以为这是对那份“沉默”的服从和最后的尊严。可如今这堵墙轰然倒塌,她看到的不是对方的决绝,而是对方同样深陷泥潭、孤立无援的八年。
陈致是如何独自面对亲生父母突然出现带来的身份撕裂?如何在养父的沉默与愧疚、新家庭的陌生与隔阂之间寻找平衡?如何在那些无人诉说的夜晚,消化被送养的真相,以及随之而来的被抛弃感与归属迷茫?而她,林阔,本该是那个第一时间站在陈致身边,听她哭泣,陪她愤怒,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紧紧握住她手的人。
可她缺席了。
彻彻底底地缺席了。
因为一个可悲的误会,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失联”,她让陈致独自扛下了所有。她甚至因为自己的“受伤”和“退缩”,在后来有可能打听到陈致消息的漫长岁月里,选择了背过身去,用“不打扰”来麻痹自己。她以为自己是在尊重对方的决定,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亲手关上了那扇或许能透进一丝光亮的门。
这份迟来的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当年以为被拒绝时更加尖锐,更加具体。它不再是一种模糊的悲伤,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每一寸呼吸里。她仿佛能看见十五岁之后的陈致,如何一点点收起“陈致”的明亮,如何独自在陌生的家庭关系里变得沉默而妥帖,如何在无数个需要分享快乐或分担痛苦的时刻,身边空无一人。而那个空着的位置,本该是她的。
“我都做了些什么……”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尖啸。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般灭顶而来,淹没了最初的庆幸,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心疼。心疼那个独自走过艰难岁月的女孩,悔恨自己竟因为一个误会而错过了陪伴她、支持她的所有可能。这亏欠如此沉重,几乎压垮了她,让她在隔间里蜷缩起身子,除了流泪,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滚烫,却洗刷不掉心头那冰冷刺骨的负罪感。她不仅仅是为错过的真相而哭,更是为自己缺席的八年,为陈致独自承受的那些她无法想象的时光,痛彻心扉地哭泣。
过了许久,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她撑着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扑打红肿的眼睛和脸颊。抬起头,镜中的自己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她看着镜中人,那股沉重的亏欠感并未随泪水流走,反而更深地烙进了心里。她用纸巾仔细擦干脸,拢了拢头发,让外表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糟糕,深呼吸,再深呼吸,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恢复些许平静,她以为可以了。
她走回座位,从陈致的背后慢慢靠近。灯光下,陈致独自坐在那里的背影,显得沉静而单薄。就是这个身影,独自扛过了那么多她无从知晓的艰难。林阔看着,刚刚勉强压下去的心疼与愧疚再次翻腾而上,比之前更甚,眼眶瞬间又湿了,抑制不住地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陈致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去而复返、却泪眼朦胧的林阔,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林阔再也忍不住,快走几步,扑进了陈致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拥抱深沉而用力,带着颤抖,仿佛要将错失的八年时光都挤压进这个触碰里。
陈致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很快便稳住了。她先是一愣,随即手臂轻轻抬起,回抱住了怀中颤抖不止、哭声压抑的林阔。感受到这份失而复得的重量与温度,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也出现了裂痕,鼻尖发酸,眼眶悄然湿润。但她仍记得场合,只是更紧地、安抚性地回抱着林阔,手指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林阔的哭声渐渐大了一些,引起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陈致贴近她耳边,声音轻柔却清晰:“小林,我们先出去吧,好不好?”
林阔在她肩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呜咽着“嗯”了一声,却仍然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她吸着鼻子,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座位上的东西——手机、纸巾、那杯没喝完的果茶。
“我去结账。”她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着就要转身往前台走。
“不用了,”陈致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温凉,“我已经结过了。”
林阔停下动作,回头看她,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水汽和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一同走出了餐厅。门外的冷风立刻包裹上来,吹散了室内滞留的暖意和泪水的咸涩。街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车子重新启动,驶离餐厅所在的街区。最初的几十米,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林阔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那些闪烁的霓虹、匆忙的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陈致沉静的侧脸。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表情。终于,林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歉疚,缓缓开口:“对不起……我当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