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暖(第1页)
周六的南京街头人流如织,今天格外拥挤。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车厢内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导航的提示音是唯一的声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厚重。林阔的背脊微微绷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又因堵车而凝滞的街景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指尖在冰凉的手机侧键上无意识地按动,屏幕时亮时灭,映出她有些空茫的脸。江明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拥堵的车流,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而专注。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有些发白。在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红灯前,车子完全停住。江明约的视线从倒计时的红色数字上移开,余光极快地扫过身侧——林阔正低头盯着自己紧握手机的手,唇抿成一条线,侧影透出一种紧绷的孤独感。江明约垂下眼眸,伸手拿过放在中控槽里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明确地点击、滑动,点开某个应用,完成选择、下单、支付的流程。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回原处。然后,她重新抬起眼,望向前方,等待着绿灯亮起,继续这段沉默的行程。
抵达餐厅时已过六点,天完全黑了,两人下车。晚风立刻穿透单薄的衣物,林阔只穿着那件针织衫,下车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明显的寒颤,下意识抱紧了手臂。江明约看见了,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餐厅。林阔跟上,脚步有些急,像是要逃离外面的冷风。
餐厅里人不少,暖黄的灯光下浮动着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她们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稍稍避开正门不时灌入的冷风。服务员递上菜单,江明约很自然地将菜单推到林阔面前:“你常在这边,你点吧。”
林阔接过,指尖有些凉,在菜单上滑动,点了几个菜,声音平稳。服务员记下离开。短暂的沉默落下,周围食客的谈笑和碗碟声显得格外清晰。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有些凝滞,各自心里都沉着话,不知从何起头
还是林阔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尽量随意:“你今天来南京……是有什么事吗?怎么会刚好在我们学校门口?”
江明约抬眼,回答得简洁:“一个朋友在这里读研,心情不好,我过来看看她。”
林阔隐约猜到是谁,但还是问:“噢,谁呀?”
“我本科的舍友,何远舟。她在这里读法学研究生。”
“何远舟……”林阔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知道她。学校舞蹈社的,我看过她的演出,跳得很好。”
“嗯。”江明约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话题暂歇。林阔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过了一会儿,又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江明约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没有深入,只答:“分手了。”
林阔“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想再问什么,嘴唇动了动。
江明约没等她再组织起迂回的问题,直接截住话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小林,你今天怎么在学校?怎么没出去?”
林阔一怔。她总不能说,原计划就是为了“避开你”。慌乱中,她想起佟鹤提过南京周末有个大型活动、车票难买,可那是外地人来南京难,从南京出去……票并不紧张。这借口立不住。她半低下头,盯着桌布细小的纹路,一时语塞。
江明约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显而易见的犹豫落在眼里。她心里那个盘旋更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浮了上来。她看着林阔,声音比刚才轻,却更直接:
“小林,当年……你怎么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我?连个联系方式……也没留下。”
这句话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林阔的耳膜,随即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茫然。什么叫……她没留下联系方式?明明是她……是她发去了那条孤注一掷的信息,然后得到了沉默的、足以湮灭一切的回应。她选择彻底消失,难道不是对那份沉默最彻底、最卑微的服从吗?怎么现在从陈致口中说出来,倒成了她自己主动切断了所有?
她看着江明约,对方也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清晰的疑问,不似作伪。
巨大的混乱攫住了林阔。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因为……那条信息……”
话音未落,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您好,菜来了。”
热气腾腾的菜肴被一样样摆上桌,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几乎要凝固的空气。。江明约却仿佛没听见,目光仍锁在林阔脸上,眉头微蹙:“什么消息?你说什么消息?”
林阔像是又被刺了一下,惊愕地看向江明约。她为什么这么问?她眼里的疑惑那么真实,仿佛完全不知道“那条信息”的存在。
是她……忘了?还是……她根本没看到?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阔脑海中纠缠八年的混沌。如果她忘了,以陈致的性格,不太可能将如此重要(哪怕是作为拒绝)的事情完全抹去。那么,更大的可能性是……她根本没看到那条信息。当年雨夜……无数细节翻涌上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拧绞,疼得她几乎窒息。八年。她以为被彻底拒绝、因而自我放逐的八年,她所有的痛苦、退缩、躲避,难道竟源于一场阴差阳错的、荒谬的失联?这个认知太过颠覆,让她眼前发黑,嘴唇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死死看着江明约,试图找到一丝“记得”的痕迹,但只看到全然的疑惑和越来越深的不解。
江明约看着她剧烈变化的脸色——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近乎崩溃的恍然与痛苦——心中疑窦越来越大,不安也越发强烈。她正想继续追问,视线却被走来的外卖员吸引。
“尾号1127,您的外卖!”
“这里。”江明约应道,暂时压下思绪,接过袋子。里面是两杯果茶。她拆开包装,将一杯轻轻放到林阔面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给。这是……我的奖励。”
林阔的目光从江明约脸上,缓缓移到面前那杯果茶上。金匮公园,荷花池边,那个关于粉色白色谁更多的赌约,赢家的奖励……她竟然还记得,记得如此清楚。
如果她连这样久远、这样细微的约定都记得……又怎么可能独独忘记,或忽略掉那条足以改变一切的表白信息?
唯一的解释,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那个让她心脏紧缩的答案:她没看到。她根本不知道。
林阔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抖得厉害。她接过那杯果茶,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剧震。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混乱与酸楚,低声说:“……谢谢。”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喉间的哽塞与心头的万钧重压。她们隔着氤氲的热菜蒸汽和手中冰凉的饮料,再次陷入沉默的对视。这一次,沉默里翻涌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尴尬或试探,而是八年时光误判所投下的、巨大而沉重的阴影,以及亟待厘清却又害怕触碰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却清晰的“咕噜”声从林阔那边传来。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江明约听见了。她看了看林阔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茶杯,又看了看她苍白失神、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率先拿起了筷子。
“先吃饭吧。”她说,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像是一种暂时的休战协议,也像是不忍再逼视对方眼中那过于汹涌、几乎要决堤的波澜。
林阔如蒙大赦,或者说,像是一个得到了短暂喘息机会的囚徒,暗暗地、沉重地松了口气,也机械地拿起了筷子。
两人不再交谈,开始默不作声地吃东西。食物的味道在口中显得有些模糊,心思都远远地飘在别处,飘在八年前那个雨夜,飘在那条可能永远迷失在电路与空气中的信息上。只有杯中冰凉的果茶,和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无比真实地存在着,提醒着她们,八年后的这一晚,她们终于又坐在了同一张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