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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开场白才可以取代say Hi(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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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江明约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放大。她看着红灯读秒数字一下下跳动,看着林阔似乎被手机信息牵动,无意识地抿了下嘴唇,看着她的脚尖微微调整方向,准备在绿灯亮起的瞬间汇入过马路的人流——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就像过去八年一样。

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比任何理性思考都更快地攫住了她。不能让她走。

手指猛地按下去。

“嘀——!”

尖锐的鸣笛声撕破了傍晚相对舒缓的节奏。

林阔惊得整个人一颤,愕然抬头,目光慌乱地搜寻,最终定格在这辆陌生的车上,定格在驾驶座里那个清晰无比的身影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两双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隔着两千多个日夜堆积起的尘埃与寂寥,骤然相遇。

林阔的眼里,惊涛骇浪。震惊、慌乱、无措,还有更深处的、被这突如其来照见的、无处躲藏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凝固在她骤然放大的瞳孔里。江明约则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同样无法控制的震动,以及一种沉重的、尘埃轰然落定般的实感。

没有早一刻,没有晚一刻。她刚送走一段需要整理终结的旧情,身心俱疲,正准备返回她按部就班的日常;她刚刚结束一场关乎未来选择的聆听,头脑混沌,正走向一个临时避风的处所。她们都处在某种“间隙”之中,带着一身未褪的倦意与尘埃。然后,命运就在这个最平凡不过的街角,让她们迎面撞上。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旁边等待的行人开始移动。

林阔像是被那声鸣笛和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几秒,然后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推着她的小电车往路边靠,停车,落锁,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面向车子,脚步有些迟疑,却又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天色正沉入一种均匀的灰蓝,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江明约隔着车窗玻璃看她走近。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身形在微弱的天光里逐渐分明。

她比记忆里高了些。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稳,不紧不慢。曾经那个带点稚气的、总是挨着她走的女孩,如今已有了清瘦修长的骨架。时间原来是这样具体的东西——不在日历上,而在一个人重新站到你面前时,那不容忽视的身高差,和全然不同的体态里。

走近了,面孔清晰起来。脸颊的线条比少年时分明,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眉眼依然是熟悉的,只是眼神沉静了许多,像深秋的湖水,望进去看不见底。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配简单的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包。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变了。江明约静静地想。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确凿的痕迹。

林阔在距离车子几步远的地方,很自然地抬起手,将颊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手腕纤细,动作轻巧。就是这个细微的的手势,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江明约——许多年前,当林阔专心做什么事,或者感到些微紧张时,也会不自觉地做类似的动作,用手指去整理耳边并不存在的乱发。

那点细微的习惯,穿过八年的空白,此刻清晰地复现。

江明约看着她走到车窗边,微微俯身。路灯就在这一刻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既有岁月打磨过的沉静,又因为那个小小的习惯性动作,泄露出一丝遥远的、属于过去的影子。

江明约按下了车窗按钮。

玻璃无声降下。傍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街边炒栗子的甜香和隐约的汽车尾气味。林阔的气息也近了,是一种干净的、混合着皂香和实验室特有洁净剂的味道。

两人隔着降下的车窗,在初亮的路灯下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阔在车窗外站定,微微弯下腰。她似乎想努力笑一下,嘴角动了动,却只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Hi,”她的声音有点干,像是许久未曾这样开口呼唤,“好久不见。”

江明约望着她,望进她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露波澜的眼睛里,点了点头。喉咙也有些发紧,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轻,却清晰:

“好久不见。”

然后,她食指在光滑的触控屏上向右滑动、点触,侧门打开。“上车吧。”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林阔顿了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带着淡淡的、属于江明约的香气,很淡,像某种冷调的花木混合着干净的皂感。她系好安全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们去哪里?”江明约目视前方,手重新搭上方向盘。

“我……”林阔这才感到胃里空灼的饥饿感,以及更强烈的、需要用具体行动填满当下这令人窒息的空白的需要,“还没吃晚饭。去吃点东西吧?”她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点开一个地址,递到江明约眼前,“这个地方,行吗?”

江明约瞥了一眼屏幕,点头。“好。”

车子无声地滑入傍晚的车流。导航机械的女声开始指引方向,填补了车厢内浓稠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八年的空白并非无形,它具象为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沉重而光滑的壁垒,看得见彼此,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全触碰的切入点。

江明约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清晰。林阔坐得笔直,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与渐浓的夜色,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每隔十几秒便极其短暂地掠过驾驶座。掠过江明约搭在挡位上的手,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弧线,又迅速收回,心跳在每一次偷瞥的间隙失序地重敲一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有些线,断了八年,以为早已随风化去,却原来只是沉在了最底下,只要一个不经意的转身,便能轻易绊住脚步。林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心里一片空茫的清醒。幸好,早上佟鹤执意给她化了那层淡妆。至少在此刻,在陈致的目光里,她看起来不至于太苍白、太狼狈,尚能维持住一份摇摇欲坠的、表面的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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