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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开场白才可以取代say Hi(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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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蓦地一紧,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了。她伸手,指尖小心地探进海报边缘,将它从墙上慢慢揭下。纸质很薄,卷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拉开抽屉想放进去,一眼又看见那个定制的钥匙扣,同样印着那张笑脸。她停顿了一下,把海报卷好,放在抽屉内侧,将钥匙扣往旁边推了推,合上了抽屉。

然后她坐回椅子,没开电脑,也没碰手机,只是坐着。

“咋啦?”路峥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侧过身问,“加班累着了?今天怎么回来了?”

林阔回过神,低声应道:“嗯,实验没弄完,明早还得早点去,就回来住了。”

“哦。”路峥没再多问,重新戴上了耳机。

林阔在椅子上安静地坐着,直到意识到时间不早,该去洗漱了。她起身拿上东西,动作有些迟缓。热水淋下来时,紧绷的肩颈才稍稍放松,但脑子里仍是乱的。

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身体很乏,思绪却清晰。她睁着眼,过去一年里关于“江明约”的种种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深夜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那些信,挑选信纸时莫名的郑重;商场活动那天,手里那叠信沉甸甸的触感,和递出去时几乎停滞的心跳;写《堇年》时,将那些深藏的情愫与遗憾细细揉进字里行间,仿佛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祭祀;还有今天在会议室后排,隔着距离,看她读剧本时专注的侧脸……

这些曾属于“蜜柚”的、单向的、安全的注视,如今都染上了“陈致”的色彩,变得复杂而烫人。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有些厚,捂得人微微发汗。她又翻回来,平躺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宿舍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风声和舍友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几点了,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意识在那些交错的光影里逐渐模糊,沉入一片空茫的睡眠。

林阔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些破碎的声响和模糊的面孔,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了几句。和今年年初那次一样,舍友隐约听见些动静,但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似乎有“橙子”,又好像有“柚子”。第二天醒来,林阔自己完全不记得。

早晨,她给佟鹤发了条消息:“我们周六去杭州找佳佳吧。”

她必须在这个周末离开南京。这样,她对陈致说的“和佟鹤有约”就不完全是谎话。佟鹤没多问,回复说好。两人又告诉了佳佳,佳佳也表示欢迎。

确认彼此身份后的这一周里,林阔依旧每天去实验室,数据照常处理,反应按时记录。江明约也在剧组按进度拍戏,背台词,走位,投入每一个镜头。只是两人都会在某些间隙忽然走神——林阔对着离心机运转时的低沉嗡鸣,江明约在补妆的片刻安静里——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对方。

林阔能想的很多。近在眼前的,是前几天那条简短而沉重的微信对话;远一点的,是这一年多来作为“蜜柚”所做的一切;更远的,则是八年前那个雨夜,和雨夜之前所有明亮的时光。这些画面层层叠叠,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又让她在实验间隙对着窗外发愣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痛楚的充实。

江明约能回忆的,则只有更早的岁月。小时候的教室,午后的阳光,一起走过的放学路,还有那个夏天荷塘边的笑声。尽管她现在每日研读、演绎的,正是出自林阔笔下的故事。她熟悉剧本里每一处细腻的悸动,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欲言又止的深情。她甚至能精准地演绎出程芷看向堇时,眼底那层由困惑渐渐转化为温柔痛楚的复杂光晕。作为演员,她理解了那个故事里浩瀚的情感。

但这份理解,仅仅停留在故事本身。她不知道《堇年》一字一句皆由林阔亲手写下,以为那只是佟鹤的作品。因此,当她偶尔在拍戏的空档想起林阔,思绪便只能自动折返,回到她们共有的、截止于十五岁的过去。她依靠那些褪色的童年记忆来拼凑“林阔”的形象,却完全无法将剧本中那份深沉、专注、近乎信仰般的情感,与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跑着给她买石榴的女孩联系起来。她感知着故事里的深情,却不知道那深情的源头。于是,那份因演绎而生的、对故事内核的深切共鸣,与她对林阔本人那份限于旧日时光的怀念,在她的认知里,依然是两条清晰的、不曾交汇的河流。她在这头努力投入一个动人的故事,却不知道,写下故事的那个人,正站在河流的源头,沉默地凝望着她演绎这一切。

周六如期而至。

江明约起了个大早,独自开车前往南京。另一边,佟鹤和林阔也早早起身。佟鹤给林阔化了个淡妆,等林阔开完上午的组会,两人便计划直接出发去杭州。

十一点半,江明约的车停在何远舟学校门口。她坐在车里,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校门口进出的人群。林阔说过周末不在,她知道。可等待的这几分钟里,她还是怀着一丝很淡的、自己也觉得渺茫的期待,在那些年轻的面孔间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找到,她收回目光,接到远舟,两人去了预定好的餐厅。

同一时刻,林阔正在实验室的组会上。导师在台上说着些每年的固定议题,提到组内的留学名额。她和同门在底下悄悄交换眼神,用口型无声吐槽:“每年都说有,哪年真见过。”会议终于结束,她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导师叫住了。

“林阔,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林阔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事。她跟在导师身后,趁着走廊没人注意,快速给佟鹤发了条消息:“十二点可能走不掉了,导师把我留下了,不知道什么事。要是我出不去,你就先走,我改签。”

佟鹤很快回了个“OK”,附带一个无奈的表情。

办公室里,导师让林阔坐下,语气比平时温和些:“你是咱们组硕士里,我认为实验做得比较认真的一个。现在研二,论文也发了一篇。你加把劲,把现在做的这个课题数据做好,争取发篇顶刊。到时候,组里那个留学名额,我可以优先考虑你。”

林阔有些意外,随即涌上一阵清晰的喜悦。她连忙向导师道谢,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

导师点点头,又说:“今天下午学校有个出国申请的专题讲座,你可以去听听。”

林阔心里想着杭州的行程,正盘算如何婉拒,导师又补了一句:“我也要去。办讲座的老师是我同学,到时候你跟着我,讲座结束可以过去问问情况,留个印象。”

话到这个份上,林阔只好应下。她走出办公室,给佟鹤发去消息,说明了情况。杭州是去不成了,至少今天去不成。三人在小群里商量,最后决定佟鹤按原计划先去杭州,林阔改签到周日再过去。讲座持续了整个下午。林阔记了满页的笔记,关于研究方向契合度的评估,海外导师联络的尺度,申请文书中如何将看似单薄的早期经历转化为有说服力的叙事线索。导师点名让她提问时,她站起身,声音平稳地问了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另一边,江明约和何远舟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远舟哭得伤心,断断续续讲着感情里的委屈。明约安静地听着,偶尔递过纸巾,等远舟情绪平复些,才缓缓帮她分析,梳理那些纠缠不清的脉络,语气平和却清晰。远舟听着,觉得心里那团乱麻被一点点理出了线头,虽然疼,但不再只是混沌的痛。

四点半,远舟提出结束,体谅明约还要赶回上海。五点十分,明约的车停在何远舟的学校门口。她看着远舟走进那片熟悉的楼群,背影有些孤单,但步伐已比下午坚定许多。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也像暂时卸下一份重量。她发动车子,准备掉头,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返回她灯火璀璨的上海,回到那个属于“江明约”的轨道。

而就在几分钟前,几百米外的大学教学楼里,讲座终于散场。林阔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脖颈和肩膀传来久坐的僵硬感。她随着人流走出大楼,傍晚的风立刻包围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满脑子的学术术语,骑上车,朝着校外佟鹤租处的方向去。

疲惫让她有些放空,低头解锁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刺眼。

于是,在傍晚五点十五分这个平平无奇的时刻,在南京城某个寻常的十字路口,两条平行了一整个下午——平行了八年——的轨迹,迎来了它们宿命般的交汇点。

江明约的车头缓缓转过,视线下意识地扫过人行道。然后,她的动作,她的呼吸,甚至她脑海中正在规划的返程路线,全部戛然而止。

那个身影就在那里。

等红灯,坐在小电车上,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微微照亮。傍晚的灰蓝色天光像一层细腻的纱,柔和地笼罩着那人,却也让每一个细节——低头时后颈脆弱的弧度,微微蹙起似乎在烦恼什么的眉心,还有那身简单乃至略显单薄的衣着——都异常清晰地撞进江明约的眼底。

是林阔。

不是记忆里十五岁少女模糊的剪影,不是证件照上那个沉静陌生的模样,也不是会议室后排那个仓惶逃离的侧影。是活生生的,带着一日奔波后的疲惫,毫无防备地站在黄昏街头、触手可及的林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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