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开场白才可以取代say Hi(第3页)
江明约看着屏幕上那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昵称是“不丢二的木木”。她看着那“木木”二字,目光停住了。
是她。林阔。
这个确认在心里落定,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沉实的东西缓缓坠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八年时间忽然退得很远,变得很薄,透过它,能看见十五岁夏天教室窗外晃眼的白光,和那个总爱抿着嘴、眼神专注的女孩。心口有些满,又有些空,一种久违的、温热的酸胀感缓慢地弥漫开。她没有动,只是握着手机,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
该写什么?
许多话在喉咙里打了转,又咽了回去。问“还记得我吗”?不合适。说“好久不见”?太轻了。用“江明约”这个名字?不。这一刻,她只想用那个她们之间才有的称呼。
她垂下眼,很慢地打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很久以前打捞上来,需要仔细擦去尘埃:
“嗨,小林。”
打下这三个字时,指尖顿了一下。那个总是这样被呼唤的女孩,隔着八年的寂静,此刻忽然很近,又很远。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陈致。”
她看着这行简短的字,看了几秒钟。窗外的夜色浓稠,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很快又暗下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平静的脸。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有点凉。她环住手臂,静静站着,什么也没想,只是感觉心跳得比平时慢些,也沉些,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阔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有些猛。她眯起眼,等风过去。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着,通知栏有一条新提示。点开,是微信的好友申请。
“Hi,小林。我是陈致。”
心跳快了几拍,喉咙发紧。她吞了下口水,指尖悬在绿色的“接受”按钮上。没事的,她告诉自己,这么多年了,当年的事,她大概早就不记得了。窗外的风持续吹着,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气,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在窗边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按下了同意。
她没有先开口。空白的对话框像一片安静的雪地,她看着,等对方落下第一个脚印。
陈致听到微信提示音,从窗边回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她点开那个刚出现在列表里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手指落在“备注”那一栏。先输入了“小林”。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不妥。太亲昵了,像擅自穿越了八年的空白,假装那些生疏不存在。她删掉,改成了“林阔”,心里却泛起一种更深的隔阂和冷硬,这不应该是她们之间的称呼。她看着,最终还是删去,重新输回了“小林”。
备注改定,该发第一句话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发出去的,和验证信息一样:“Hi,小林。”
她知道这重复显得笨拙。但八年的时间太长,长到所有精心准备的话都显得刻意,只剩下这最干涩的开头。
林阔看着这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许多话涌到嘴边,又沉了下去。最后,她也只回了一句:“Hi,橙子。”
橙子。
这个称呼穿过八年杳无音信的沉寂,重新落进陈致的眼里。她盯着那两个字,视线忽然就模糊了。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是思念。那思念太满,几乎让她窒息。而在那满溢的、柔软的思念底下,压着一小块极其坚硬、从未被时间融化的东西——那是怨。很淡,几乎被她自己遗忘,但确确实实存在。怨她当年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彻底,像一滴水蒸发了,连一丝可供寻找的水汽都没留下。这被深埋的怨,此刻被一声久违的“橙子”轻轻撬动,混着决堤的想念,变成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指尖一片湿凉。等呼吸平稳些,才继续打字:“小林,我下周末去南京。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林阔看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想答应,这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冲破喉咙。可是紧接着,一种更深、更熟悉的怯懦像潮水般淹了上来。那个雨夜,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窗,那场石沉大海、让她独自消化了八年的告白……所有这些,此刻无比清晰地横亘在眼前。她还没准备好,一周的时间,远远不够她重建面对这一切的心防。
她只好回:“对不起呀橙子,我周末和佟鹤约好了要出去。”
陈致的回复很快:“那你什么时候还有空吗?我们见一下?”
林阔看着这行字,想见的冲动和旧日的退缩在体内剧烈拉扯。更让她困惑的是,当年分明是陈致用彻底的沉默给出了答案,划清了界线,为什么如今又如此主动地想要见面?这份不解,像一层薄冰,让她更加迟疑,不敢轻易迈出一步。
“嗯,我做实验挺忙的。今天去上海也是佟鹤临时拉我去的,我现在还在加班呢。”她斟酌着字句,将见面推向一个模糊的、未来的时刻,“等我有空……我去找你吧。”
陈致看着这条回复,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婉拒和拖延,让她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光亮,黯了黯。但她没有再追问。八年都等过来了,她不急于这一时。只要林阔不再消失,只要这条好不容易重新接上的线还在,就够了。
“好。等你有空告诉我。”她打下这行字,停顿了一下,然后将心底最重、也最真实的那句话,轻轻地发送了过去:“我们一定要见一下。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让林阔怔住了。她盯着屏幕,困惑远多于悸动。明明当年拒绝自己的人是她,明明切断一切的人是她,为什么现在……又说想念?
她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手指在键盘上悬空良久,最终也只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黄色的拥抱表情。对话就在这里突兀地停住了,仓促,生硬,带着太多未尽的言语和情绪。
时隔八年的第一次对话,草草收场。
林阔放下手机,那句“我好想你”却像被刻在了空气里,反复在她心头缠绕,带来一阵阵混乱而陌生的回响。而另一端,陈致把手机放在心口的位置,握了一会儿,才重新放下。她的思绪被那声“橙子”带回了更久远的夏天。金匮公园的荷花,她们脱了鞋坐在岸边,数着粉色多还是白色多,数着数着笑起来。是她赢了,赢了的奖励,是下次要请小林喝果茶。还有小林跑着买回来的那两个石榴,塞到她手里,说“新到的,特别甜”。后来,石榴籽被她种在那个空掉的花盆里,如今已在奶奶家的院角,长成了一棵沉默的树。那个夏天,是林阔留给陈致的最后印象,此后便是漫长的沉寂。这些记忆的碎片,在夜色里浮起,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自此别过、八年未能褪色的淡淡酸涩。
林阔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处理数据。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了工位。没有去佟鹤那里,回了宿舍。
推开门,宿舍里亮着灯。路峥戴着耳机在看视频,君和和小满都上了床。她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一抬眼,就看到了贴在桌壁上的那张海报——江明约的侧影,在舞台柔光里,眉眼含笑。以前看着,只觉得是一份遥远的欣赏与寄托。但此刻,“江明约”这三个字底下,严丝合缝地叠上了另一个名字:陈致。
海报上的人,是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