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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为努力浇了水(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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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江明约听完佟鹤的解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剧本边快速记下几笔:“明白了,谢谢佟老师。”

而坐在后排阴影里的林阔,口罩下的呼吸微微屏住。她的目光透过镜片,一瞬不瞬地落在长桌中央那个低首书写的侧影上。看到明约因理解而微微发亮的眼神,看到她笔尖流畅移动,林阔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仿佛轻轻落下了一点。这就是她想要的——她笔下的世界,被她最在意的人,如此认真而准确地理解和接纳。一忽然间,所有的焦躁和酸涩都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她回来了,她就在那里。她在演她为她写的故事,这就够了。林阔认真地、安静地,凝视着那个在故事中央发光的人。围读还在继续。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会议室染成温暖的金色。那些字句在空气中交织,编织成一个关于陪伴、秘密与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的两端,一个在倾尽所有演绎,一个在沉默无声地守望。

林阔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斜前方坐着的谭迅扬,在江明约提问、佟鹤回答时,也顺着佟鹤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后排。他看到的是林阔“专注”望着前方的样子(实际上林阔看的是江明约),自然而然地误以为那份专注是对着他的。想到这位才华横溢又让他颇感兴趣的“林助理”如此关注自己,谭迅扬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愉悦和得意,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围读按部就班地进行,时间在专注的探讨和演绎中流逝。终于,导演宣布今天到此结束,大家辛苦了。众人纷纷收拾东西,相互道别。导演和几位主创边聊边先离开了,一些演员也陆续散去。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只剩下还没收拾完剧本的江明约、正在整理笔记的佟鹤、好整以暇似乎不急着走的谭迅扬,以及后排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明约还在对着某一页剧本沉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某个句子。林阔则悄悄地从口罩上方凝视着她,贪恋着这难得可以光明正大注视的片刻。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空调低微的风声。

就在这时,谭迅扬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转向后方,语调轻松带笑:“林助理,一会儿有空吗?关于堇在中期那段情绪转变,我还有点想法想跟你聊聊。”

“林”这个字,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江明约的耳膜。她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带着一丝未加掩饰的疑惑,下意识地顺着谭迅扬的目光朝后方看去。

林阔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了江明约投来的视线里。虽然隔着口罩和镜片,虽然明约的眼神里只有单纯的疑问,并无其他,但那一瞬间的对视,依然让林阔如遭电击,心脏猛地缩紧,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巨大的慌乱攫住了她,她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本就没什么东西的桌面,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谭迅扬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林阔根本不敢再抬头,更不敢开口说话。她匆忙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几乎是半站起身,含糊地朝谭迅扬的方向快速摆了摆手,然后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赶一样,低着头,快步、几乎是逃也似地径直走出了会议室,甚至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林阔才敢大口喘息,口罩让呼吸变得有些闷热。她手有些发抖地掏出手机,给谭迅扬发了一条信息:「谭先生,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不舒服,先走一步。关于剧本的问题,我们晚点线上沟通吧。」

几秒后,谭迅扬回复了一个带着笑脸和“OK”手势的表情,看起来并不介意,甚至透着一股包容的随意。

会议室内,谭迅扬看着手机,耸耸肩,对剩下的两人笑了笑:“林助理好像有点急事,先走了。”

江明约的视线还停留在门口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微微蹙了下眉,方才那一瞥,那个匆忙逃离的模糊身影……

“林助理,她是谁”终于,她问了谭讯扬……

高铁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南京的轨道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江南秋景,田野、村落、河流,都蒙在一层淡淡的、金灰色的暮霭里。

车厢里人不算多,显得安静。佟鹤和林阔并排坐着,中间隔着窄窄的桌板。围读会结束后的那场小小风波,以及林阔近乎落荒而逃的反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佟鹤侧过身,看着身边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的林阔。林阔已经摘掉了口罩和帽子,侧脸在车窗映照的流动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难以言说的沉静。

“小林”佟鹤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今天……你本来可以不用躲的。”

林阔的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你看,明约她……状态真的很好,对角色的理解也到位。你们明明可以坐下来,聊聊剧本,聊聊人物。”佟鹤的语气很柔和,带着鼓励,“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你为她写了这个故事,现在她就在那里,演绎着这个故事。难道你不想亲口听听她的想法,或者……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吗?”

高铁穿过一段短短的隧道,车厢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座位下方幽蓝的地灯亮着。几秒后,重新投入天光,窗外是一片开阔的水塘,倒映着天空最后的余晖。

林阔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佟鹤。她的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平静,没有佟鹤预想中的挣扎或痛苦,反而像一片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

“你说得对,这是个好机会。”林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但《堇年》不是八年前那场告白的续篇。那场告白,在陈致的沉默里,在我离开锡州的车上,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她的语速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已有距离的旧事,“这八年,我消化了那个结果。但消化掉‘得不到’,并不意味着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感情、那些假设过的‘如果’也会跟着消失。它们总得有个去处。”

高铁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枯黄的叶影快速掠过她的脸庞。

“于是,我把那些‘如果’都放进了《堇年》里。如果那颗种子真的开出了花,如果那份喜欢,能被她理解,并且……被接受。”

“所以,堇和程芷,是你给当年的自己……和陈致,写的另一个结局?”佟鹤似乎明白了。

“不完全是。”林阔纠正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是给我心里那份‘喜欢’本身,一个归宿。现实里的林阔和陈致,故事停在了十五岁的雨夜。但在我创造的世界里,‘堇’可以一直陪伴‘程芷’,‘程芷’可以最终读懂‘堇’全部的秘密和深情,然后跨越一切,选择握住他的手。那个世界的圆满,是对现实遗憾的一种想象性补偿,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今天围读会上江明约专注的眼神、精准的情绪把握,再次浮现在眼前。

“所以,当我看到江明约——看到‘程芷’——那么真切地理解了堇的爱,那么完美地演绎出从疑惑到接纳的全过程,我真的很感动。那种感动,甚至超过了……嗯,超过了任何其他情绪。”她寻找着措辞,“就好像,我小心存放在故事里的那份最干净的感情,找到了最契合的共鸣。她让那个纸上的‘程芷’活了过来,也让我寄托在‘堇’身上的所有‘如果’,得到了最郑重其事的回应。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佟鹤静静地听着,她忽然彻底懂了。林阔早已接受了现实中的无果。她书写《堇年》将旧日真情提炼为更普世的故事内核,而江明约的演绎,恰是对这份提炼最极致的认可与成全。这认可无关现实中的林阔与陈致,却关乎故事里堇与程芷的灵魂相遇——那正是林阔此刻全部所求。

高铁开始减速,南京南站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庞大的轮廓,温暖而疏离。

佟鹤没再劝说,只是伸手,紧紧握了握林阔的手。那只手微凉,但很稳。

列车停稳,轻微的震动传来。林阔收回目光,利落地背上背包。梦里的故事已在别处抵达它的圆满,而梦外的她,也该走下列车,走入属于林阔的、扎实而平静的夜色里。过去已成定局,未来尚是未知,但至少在此刻,她与自己笔下的深情,以及那份深情被懂得的瞬间,达成了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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