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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为努力浇了水(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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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江明约,正独自在家中客厅的地毯上,摊开着《堇年》的剧本。灯光温暖地洒在纸页上,她已将那个女配角“苏玥”的戏份反复研读了无数遍。不仅仅是用彩色笔标注,她甚至开始为每场戏写表演笔记:

“第三场,操场边。苏玥看到程芷望着堇离开的方向。此处台词只有一句‘他走啦?’,但眼神要传递三层:一是对朋友的关切,二是对程芷心事的察觉,三是自己内心深处某种类似的怅然。呼吸节奏可以比平常慢半拍,说完后有一个短暂的垂眸。”

“第十七场,天台上。苏玥告诉程芷自己要转学。这是人物弧光的转折点。表面平静,甚至带着笑,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说到‘以后没人陪你吃午饭了’时,声音可以轻一点,尾音微微发颤,但立刻用更明亮的语调接下一句‘不过我可以给你写信!’。要演出强撑的坚强。”

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微表情的持续时间,每一次气息转换的节点。这是她进入角色的方式——用理性的分析构建情感的通道。她向来如此,无论角色大小,交给她的工作,她必全力以赴,像对待一份需要精心完成的答卷。灯光下,她的侧影沉静而专注,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手机响起时,她正琢磨着一场夜戏的光线对情绪的影响。是经纪人略显激动的声音,告诉她女主角的位置,又回来了,导演刚刚亲自确认。

江明约握着手机,怔了许久。听筒里经纪人还在说着什么“机会难得”、“一定要把握住”,那些声音却仿佛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惊喜是有的,像一小簇火苗在心底倏地点燃,但很快,一种更复杂、更沉静的情绪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将那簇火苗温柔地包裹、浸润。

失而复得固然好,但这番毫无征兆的反复,背后定然发生了什么。导演的态度转变绝不会无缘无故。她想起那天会议室里导演圆滑的笑容和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决定的人。

是谁在为她说话?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一个已经做出决定、并且显然更属意他人的导演,在一天之内改变主意?经纪人说导演电话里语气客气得甚至有些过分,这更不寻常。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剧本上。那些她刚刚还在精心揣摩的、属于“苏玥”的注解,此刻依然静静地躺在纸页边缘。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然后,她翻到了剧本最前面,属于“程芷”的第一场戏。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那个递到自己手中、又差点失去的“程芷”,想起《堇年》字里行间那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校门口早餐铺蒸腾的热气,课间教室里飞扬的粉笔灰,还有那颗在夏天顽强发芽的种子……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上心头,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微光。

难道……真的会有什么联系吗?

她摇了摇头,将那念头暂且压下。无论如何,机会回来了。她合上写满注解的“苏玥”部分,将剧本翻到“程芷”的第一页。新的工作需要开始了。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字,笔迹平稳而坚定。

夜色渐深,窗内的灯光却依然亮着。这一次,她要走向的是故事的正中央。

确定出演女主角后,江明约的工作量骤然增加。定妆照拍摄、剧本围读安排、表演课加训……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化到极致:家、公司训练室、偶尔的外景勘察地。表演老师是导演特意请来的,一位业内以严厉著称的老戏骨。第一堂课,老师让她演程芷得知堇的秘密后,在天台上的那场戏。没有对手演员,只有一把椅子象征堇的存在。

“给你三分钟准备。”老师坐在监视器后,声音没有波澜。

明约闭上眼睛。她想起书里的描写:冬天的风很大,吹得生锈的铁门吱呀作响。堇站在天台边缘,背后是城市遥远的灯火,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然后程芷走了过去,很慢,但很稳。

三分钟后,她睁开眼。没有风,没有铁门,只有训练室惨白的灯光。但她走过去,在椅子前停下,抬起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眼神从最初的震动,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疼痛的温柔。仿佛真的在感受对方皮肤上残留的颤抖。

表演结束,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师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情绪是对的。但肢体太紧了,程芷那个时候不是紧张,是确定。再来一遍,把肩膀放松。”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一个眼神的角度,一句台词的轻重,一次转身的速度。她像打磨一件精密仪器般打磨着自己的表演。有时回到家已是深夜,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宋青帮她卸妆时,她靠在沙发上就能睡着。

但她从未抱怨过一句。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是她真正想诠释的角色。每一次精疲力尽后的突破,每一次得到老师一个简短“可以”的认可,都让那份疲惫变得值得。

十一月初,剧本围读会第一天。地点安排在制片公司的大会议室。

江明约提前半小时到达。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只涂了层润唇膏,提一点气色。这是她刻意选择的状态——程芷在故事开始时,就是一个清澈寻常、不事雕琢的女高中生。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导演和制片人在长桌一端低声交谈,编剧佟鹤坐在他们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几位先到的配角演员也各自落座,气氛安静中带着些许正式场合特有的拘谨。明约礼貌地一一颔首招呼,目光扫过佟鹤时,对方抬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明约回以微笑,走到贴有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在长桌中间,左边是导演,右边还空着,名牌上写着“谭迅扬”三个字。

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剧本,厚厚的册子因反复翻阅,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磨损。里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索引贴,空白处是她用不同颜色笔写下的娟秀字迹,记录着对人物动机、情绪层次乃至场景氛围的理解。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毛糙的纸页,做着最后的心神沉淀。

陆陆续续又有演员进来。门被再次推开时,进来的是谭迅扬。他今天打扮得相对低调,黑色卫衣配深色休闲裤,但周身依旧散发着那种养尊处优的、无需刻意彰显的明亮气场。他先笑着和导演、制片人打了招呼,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掠过佟鹤,又在几位演员脸上停顿,最后落在江明约身上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探究的笑容。

“江老师,久仰。”他在她身边的位置落座,语气自然熟稔。

“谭老师,您好。”明约抬起头,回以同样礼貌且尺度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的人和剧本里那个沉静神秘、带着非人感的“堇”,气质相去甚远。但她迅速收敛了那丝讶异,无论对手演员是谁,专业和投入才是第一位的。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会议室后方靠墙的座位,那里稀疏地坐着几位工作人员和……一个有些奇怪的人。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宽松的深色外套,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像个不起眼的背景板。明约没太在意,收回了视线。

谭迅扬坐下后,目光也在后排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起初有些疑惑,直到视线落在那全副武装的身影上,定格几秒,才像是终于辨认出来,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隔空朝那个方向极快地、带着点戏谑地挑了下眉。

人到齐,围读正式开始。

从第一场戏开始。起初是一些铺垫性的群戏,氛围轻松。随着进程深入,逐渐进入到程芷与堇的关键对手戏,以及程芷个人成长的几个重要节点。江明约的表现沉稳而精准,台词流畅,情绪传递细腻,显然做足了功课。遇到对某句台词潜台词或某个情节转折有疑问时,她会自然地转向编剧佟鹤的方向。

“佟老师,这里程芷听到堇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之后,她沉默的那几秒,剧本提示是‘复杂的注视’。除了对未知的恐惧和隐约的猜测,您觉得她心里有没有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特别对待的悸动?还是纯粹的不安?”明约的问题很具体,直指人物幽微的心理瞬间。

佟鹤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朝后排某个角落瞥了一眼,随即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回答道:“问得很好。这里的沉默确实是多层次的。恐惧和不安是表层,也是她理智的第一反应。但程芷对堇,从一开始就有一种莫名的、超越常理的信任和亲近感。所以,在那恐惧之下,确实存在一丝极为隐蔽的、几乎被理性压制的悸动——类似于‘果然,他是特别的’,而这种‘特别’隐隐指向了她自己。这份潜意识里的波动,为后面情感的深化埋了伏笔。”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理解深入,甚至补充了一些剧本文字未曾直接点明的心理逻辑。这得益于过去一个月里,林阔给她进行的密集“补课”。几乎每个夜晚,她们都在佟鹤的出租屋里,林阔对着打印出来的剧本,一页页、一句句地剖析人物,梳理情感脉络,将那些她创作时融入骨血的理解,掰开揉碎讲给佟鹤听。

佟鹤曾问林阔:“你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坐到前面去?这些明明都是你的心血,你的理解。明约如果知道是你……”林阔总是摇头,眼神里有种固执的黯然:“就这样吧,这样就好。”佟鹤理解她那份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也不再多劝,只是尽力消化那些知识,好在关键时刻能替林阔,也替她们共同的故事,给出准确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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