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落叶厚厚一叠（第1页）
17日晚，江明约在电脑前坐下，点开一场大学时的老辩论赛录像。辩题是《情感外露内敛更有利于人际交往》。她一直是后者，习惯把情绪妥帖地收好。但近来，她开始觉得，这种过分的妥帖有时像一层茧。她想听听，那些主张“说出来”的人，究竟持着什么道理。她把正方陈词的部分标记出来，听得很仔细，她需要这些“论点”来说服自己——也许在某些时刻，将关着的那扇门打开一条缝，并不是坏事。这时，经纪人的电话进来了。言简意赅：有个导演的新项目，改编自小说《堇年》，希望她担任女主角。江明约道了谢，挂断后没有立刻动作。她先查了导演的履历，过往作品和业内评价都算扎实，但与她并无私交。她又搜索了《堇年》和作者“佟鹤”，信息寥寥。这份指名道姓的邀约，像一份没有寄件人信息的挂号信，让她在职业性的谨慎里生出一丝温和的疑虑。她下载了阅读软件，找到那本书。打开，女主角的名字“程芷”让她的目光停驻了片刻。她读了下去。故事里的场景很平常：校门口的早点铺，课间吵闹的教室，约好又没去成的旅行……文字平实，可那些对话的节奏、沉默的间隙，以及人物之间某种笨拙的默契，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熟稔。她没再往下读，合上手机，起身去浴室，热水能短暂地隔开思绪。
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到宋青发来的几条微信。
认识宋青，是在学校附近超市。江明约在自助结账区扫码，听见旁边人工通道传来激烈的争执。一个中年男子指着屏幕，对收银员宋青大声呵斥：“你这价格肯定不对！我买过多少次了，哪有这么贵！”宋青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对着系统屏幕，小声解释：“先生，这是系统显示的价格，我、我没权限改……”男子不依不饶，认定她操作失误或多扫了码，引得队伍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
江明约付完款，但没有立刻离开。她走近两步，目光快速扫过男子购物袋里的商品——主要是些零食和日用品。她声音平和地介入：“先生，您是觉得哪件商品的价格有问题？我们看一下小票，核对一下原价和折扣，就清楚了。”
男子愣了一下，指着小票上一行：“这个饼干，我记得明明是六块五！”
江明约接过小票，又抬头看了看宋青身后货架上该品牌饼干的价签。“价签上确实是六块五。不过，”她转向宋青，语气如常，“麻烦你看看系统里这个商品的最近一次变价记录，有时候促销结束，价签还没来得及换，容易产生误会。”
宋青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操作。江明约则对男子说：“如果是价签未及时更新的问题，超市有义务按低价结算。如果是系统价格没错，那也弄个明白，免得您下次购物还不放心。”她话说得在理，态度也不卑不亢，既给了顾客解决问题的途径，也缓解了宋青的窘迫。
系统记录显示，价格确实是前日调整的，新价签还没来得及更换。值班经理赶来后，按差价给男子做了退款处理。风波平息，人群散去。江明约正要离开，宋青追了出来，手里拿着瓶水，眼睛还红着，却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刚才真的谢谢你……这个给你。”
后来江明约知道，宋青那时在念大专，在学校附近的超市打临时工，很珍惜这份工作。那之后，宋青就把她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姐姐”。江明约开始接触演艺工作后，宋青毕业求职不顺，便过来帮忙处理琐事，成了她身边唯一固定的助理，无论工作忙闲，始终跟着。
她打开手机，看到宋青的微信：“姐，经纪人刚联系我，说你有新戏了！让我准备起来。是啥戏呀？”江明约把《堇年》的链接发了过去，让她自己先看。但发完，林阔的影子却在脑海里晃了一下。她顿了顿，又打字问：“你现在有空吗？”
屏幕那头的宋青，几乎是秒懂——明约姐很少这样主动问。她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咋啦姐？”宋青的声音很精神。
“……没事。”江明约开口，却忽然语塞。那些属于“陈致”的往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宋青。她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说：“就是那本小说，你有空看看。”
“小说？哦，《堇年》啊！”宋青的声音立刻亮了几分，“姐，我早就看过了！在榜单上看到，就点进去看了，写得真好！”
明约没想到她竟已看过。“你……看完了？他俩毕业后面讲了什么？”
“看完了呀！”宋青来了兴致，“后面就是他们长大了……堇一直陪着程芷，经历了好多事……但一直没在一起。堇心里一直压着一个秘密，其实……他很难过，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宋青讲到后面，语气变得格外柔和，几乎是在复述书里的句子：
“堇把一切都摊开了。在他们常去的那个旧天台，冬天的风很大，吹得生锈的铁门吱呀作响。他说了自己的来历，那些非人的部分。他站在天台边缘，背后是城市遥远的灯火，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随时会碎掉。说完最后一个字，他闭上眼睛，肩膀塌了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程芷一直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等他全部说完，等风声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然后，她走了过去。很慢，但很稳。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脸上被风吹干的泪痕，和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她抬起手，没有碰他，只是悬在他冰凉的脸颊旁，停了很久，像在感受他皮肤上残留的颤抖。”
宋青的声音变得更轻，更缓：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那你……愿不愿意，用以爱人的新身份，留在我身边？’
“她问得很轻，像在问一个秘密。然后，没等他回答——或许是不敢等——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吻在还在流泪的眼睛下方，湿漉漉的，咸的。很轻的一个吻，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温暖。吻完，她退开一点，依旧很近地看着他，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故事讲完，江明约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书写得确实好。有些情节，还有女主角的某些选择，让她觉得好像照见了一部分的自己。甚至书里女主角的愿望，她也曾悄悄地、一笔一画地写在自己年少时的心愿单上。电话里静了几秒，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沉了一些。
“小青，”江明约的声音缓而稳，“你是不是……从来没听我说过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宋青问，“啥事呀姐？”
“上大学以前的事。”
“噢……”宋青拉长了声音，随即笑了，笑声轻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认识这么久了，姐你好像从来没提过。每次都是我在那儿叽里呱啦，你光听着。你不愿说，我也就不问呗。”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认真，“你现在……想说说吗？想说的话，我就在这儿听着呢。”
“好。”
江明约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她轻轻调整呼吸的声音。
“上大学之前，我不叫江明约。”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叫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