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在你看不见的高空里(第1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阔的生活表面上还是原来的节奏。只是闲暇时,她多了一项只属于自己的消遣——在各类社交平台的角落,搜寻那个叫“江明约”的名字留下的点滴痕迹。
从前几乎不用的微博,现在成了她高频打开的应用。她甚至学着去超话签到,遇到看不懂的缩写和术语,就扭头问宿舍里的“专业选手”路峥。路峥是个资深追星女孩,总会热情地给她科普。在那些繁杂的饭圈用语和整齐划一的控评中,她注意到江明约的粉丝有一个可爱的统称——“蜜柚”。她后来在某个早期的活动视频里找到了源头:一位主持人语速过快,将“江明约”喊成了“江蜜柚”。镜头里的女孩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没有纠正,反而觉得有趣。这个偶然的口误,从此被粉丝们珍惜地接了过来,变成了一个独属于她们、带着点亲昵和顽皮的称呼。
林阔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点,将自己的账号悄悄加入了那片由“蜜柚”构成的、热闹而温暖的果园。从此,她的主页开始被那些她不认识却分享着同一份遥远注视的人填满。
和舍友聊起天来,林阔的话里也自然地掺进了新话题:“上次跨年晚会那个女明星,气质真好,感觉以后能火。”她说得随意,仿佛自己也只是万千“蜜柚”中普通又忠诚的一个。
她看见路峥床侧贴得满满当当的海报,心里一动。后来,她也在网上翻看了许久,从江明约为数不多的公开照片里,精心选了两张——一张是舞台上的侧影,一张是生活照里抿嘴的微笑。海报定制好拿到手,她没有贴出来,只是仔细卷好,收进了衣柜内侧的抽屉里。平板的锁屏壁纸,则悄悄换成了那张选了很久的笑脸。
她想,既然不能再以“林阔”的身份走向“陈致”,那么,成为一个遥远的、匿名的“蜜柚”,似乎是她唯一被允许的靠近方式。一个最普通的ID,混迹于一片因可爱口误而诞生的果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这样很好。此刻她不是林阔,只是一个守着微弱信号的接收者,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接收着来自“江明约”的每一缕光,同时守护着一段只有自己还记得的、关于“橙子”的旧日波长。
这天是周日,妈妈寄的家乡特产到了。林阔骑着车去取快递,手环忽然一震。她以为是导师的消息,停下车看,发现是佟鹤。
“小林,我看天气预报,你那一直没下雪啊?”
“我改主意了,直接去东北逛一趟,想去吉林看雾凇。”
“反正过完年我就去南京找你,房子都看好啦。”
林阔看着这几条隔了几天的回复,能想象出佟鹤那副兴冲冲临时改变计划的样子。她笑了笑,回:“好吧。反正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
回完消息,她继续朝快递点骑去。
回到宿舍,果然空无一人。小满和小路想必又在工位为周一的组会赶工,君和大概和对象约会去了。林阔拆开包裹,将小小的钥匙扣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也收进了抽屉。接着,她分别在宿舍群和课题组小群发了条信息:“我妈给我寄了我们家特产——蒿子粑粑,想吃的扣1。”
沉寂的群聊瞬间热闹起来。
宿舍群率先响应:“这么快就到啦?不是昨天才说寄出?”“111我吃!”“111!”“我在外边打麻将呢,晚上回去给我留点!”
课题组小群也不甘落后:“好耶,又有的吃啦!”“1”“1”“师妹,你上次不是说蒿子粑粑春天做嘛,现在也能吃到?”
林阔回复:“我妈春天就把蒿子切好冻在冰箱里,现在过年的腊肉做好了,正好取出来做点。”
下面跟了一串“感谢林阔,感恩阿姨”。
当晚,大家回到宿舍,把蒿子粑粑放进微波炉加热。四个平时嚷着减肥的姑娘,就着灯光,每人吃了两三块,边吃边含糊地夸:“阿姨手艺绝了!”“好吃。”第二天,林阔把剩下的一半带到工位,又收获了一波真诚的赞美。这点来自家乡的、带着手作温度的慰藉,成了期末忙碌中一抹实实在在的暖意。
两周后,林阔的最后一批实验数据终于处理完毕,她的第一篇文章也完成了初稿。发给导师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依照导师一贯的节奏,审稿反馈大概要拖到下学期了。无论如何,这一年的核心任务总算完成。学期余额所剩无几,她也不急着规划下个课题,整个人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可以松弛下来。
晚上不再需要去实验室,时间忽然宽裕了。正好天气预报说南京周末有雪,她一个电话打给杭州的佳佳:“来不来?爬紫金山,看雪。”
佳佳在电话那头笑:“你可真会挑时候。行,我年后要跟对象爬黄山,正好在你这儿先练练,别到时候在黄山半山腰进退两难。”
周末转眼就到。周六上午,林阔在南站接到佳佳,两人简单吃了午饭,便打车前往紫金山。
雪是昨夜开始下的,不算大,却足够给整座山笼上一层匀净的薄白。常绿的松柏枝叶托着雪,显得沉甸甸的;落叶乔木的枝杈则被雪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幅素淡的素描。石阶上覆着雪,又被人踩过,有些地方化成冰水,有些地方留着清晰的脚印。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有一股薄荷般的凉。
两人沿着登山道往上走。起初还边说边笑,抱怨着工作和导师,渐渐地,话就少了,只剩一下一下的喘息声。台阶变得陡而滑,林阔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佳佳跟在她身后,嘴里呼出大团白气,偶尔脚下一滑,便低低惊呼一声,赶紧抓住旁边的栏杆或树枝。
山林极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还有她们靴子碾过碎雪和残叶的沙沙轻响,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雪雾中显得朦胧。
两个多小时后,她们终于登上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座南京城在铅灰色的天穹下静静铺展,黑白灰的色调,沉静而辽阔。山风立刻变得尖利,刮在脸上生疼。不能久留,两人对着空旷的山谷胡乱喊了几声,拍了张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合影,便匆匆下山。
下山时,佳佳累得够呛,半开玩笑地抱怨:“林阔同志,谁让你安排下午才开始的?这跟急行军拉练有什么区别?我的腿……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林阔也喘着气笑:“那没办法呀,我开完组会就十点半了”“现在知道检验出实力了吧?黄山,就你这速度,悬。”
等挪到山脚下,天已擦黑,华灯初上。两人又冷又饿,几乎前胸贴后背。两人打了车到了学校附近的酒店放下包,林阔带着佳佳熟门熟路地拐进学校后门附近的夜市,钻进一家总是热气蒸腾的小饺子馆。
撩开厚厚的棉布门帘,暖烘烘的带着面粉和醋香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她们在角落的小方桌边坐下,点了两盘白菜猪肉馅的手工水饺。饺子很快端上来,白胖胖的,挤在盘子里,皮儿薄得能隐隐透出里头青白相间的馅儿,冒着实在的热气。
也顾不得烫,两人夹起饺子,在加了辣椒油和醋的小碟里滚一滚,便送进嘴里。牙齿咬破柔韧的皮,鲜甜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混合着醋的酸和辣椒的暖,一路熨帖到胃里。冻僵的手指渐渐回暖,发硬的身体也松弛下来。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是专注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满足的光。盘子里空了,热汤也喝下去大半,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汗。外面是寒冷的冬夜,里面是饱足后的温暖,这一刻,简单而圆满。
两人吃完饭出来拐到了街角水果店、,老板娘正在收拾摊子。林阔说要买草莓,老板娘从柜台底下端出两盒:“就剩这些了,便宜点给你。”塑料盒里,面上的草莓还红着,底下有些已经发软,渗出淡红的汁水。她们又去旁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珍珠沉在杯底,晃晃悠悠的。回到房间,佳佳把东西放在电视柜上,人直直向后倒进床里,叹了口气,声音闷在枕头里。林阔也累,陷进靠窗的沙发上。沙发有点矮,坐下去,膝盖得微微曲着。她摸出手机,划开,点进微博,那个熟悉的头像静静地躺在最近访问的第一个。没有新动态。她往下滑,滑到一条一周前的视频,是某个小型活动的后台,江明约对着镜子整理耳环,有人喊她,她侧过脸,笑着应了一声。视频只有九秒。林阔点开,看完了,拇指悬在屏幕上,又点了一次。视频再次开始,播放,结束。她看着那个循环的圆圈转完,熄了屏幕。
房间里只有佳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林阔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木质地板轻微地响了一下。“我去洗澡了。”她说。浴室的热水器需要预热,开头的水流是温吞的,慢慢才滚烫起来。水声哗哗,盖过了其他声音。她站在水下,闭着眼,任热水冲刷着后颈的酸痛。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她用毛巾胡乱擦着。佳佳还瘫在床上,眼睛闭着,听到动静才嘟囔一句:“你再不出来我真睡着了。”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去吧。”林阔说,擦头发的动作没停。
等佳佳也洗完,带着一身湿气出来,两人都换上了宽松的睡衣。她们靠在床头,用一个平板电脑选电影。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列表翻了又翻。“看《银河护卫队》吧,”佳佳最后说,“不用想。”林阔点点头。她确实喜欢火箭浣熊,喜欢它那身扎人的刺底下,笨拙的柔软。电影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看到最后,格鲁特将大家都裹在身体里时,林阔觉得鼻腔深处涌起一点熟悉的酸涩,她眨了眨眼,没动。电影结束,佳佳困得眼皮打架,嘟囔了句“晚安”就秒睡了。林阔也很疲倦,却还是需要一点声音陪伴,她戴上耳机,点开《爱情公寓》,在那些熟悉的吵闹笑声里,才慢慢沉入睡梦。
第二天周日,快中午才醒。下楼吃饭时,等菜的间隙,佳佳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街对面有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在四川上学那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常,“山里潮气重,衣服总觉得晾不干。现在到了杭州,西湖边总是很多人。”她停了停,目光还看着那棵树,“南京的冬天……好像更清楚些。树就是树,路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