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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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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1日,林阔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宿舍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她脸上湿漉漉的,一吸鼻子,发现堵住了。

“小林,醒啦?”君和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化妆,听见动静,转过头轻声问。

林阔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时感觉浑身骨头都是酸的。“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就咱俩?”

“小满出去了。小路估计还睡着呢。”君和放下粉刷,“你早上是不是又做梦了?我起来那会儿,听见你嘟嘟囔囔的,好像……还哭了?”

林阔怔了怔。“真的?”她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睡眠记录。软件上确实显示,八点多捕捉到一段梦话。她戴上耳机回放,只有一串含糊的、带着泣音的呓语,一个字也听不清。“可能是实验没做出来吧,”她摘下耳机,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知道。”

“天,你做实验都做魔怔啦?”君和笑起来。

“可能吧。”林阔掀开被子下床,“你今天什么安排?”

“本来想跟对象去千家湖那边吃饭,但他到现在还没回消息,估计还没醒。”

“挺好。”林阔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过了十多分钟,路峥也醒了,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带着没睡醒的嘟囔声爬下梯子。

“你怎么还在化妆?不是八点多就起了吗?”

“上午整理了下数据,刚化没多久。”君和从镜子里看她,“你咋知道的?你不是一直睡着?”

“噢,我八点的生物钟醒了又睡了。”“厕所有人吗?”

“小林在里边呢。”

“哦。”路峥晃到君和旁边,压低声音,“你听见她早上说梦话了吗?”

“听见了,没听清说什么。”

“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什么……不能吃橙子,还有什么柚子。”路峥努力回忆着,“带着哭腔,怪可怜的。”

“啊?”君和笑了,“她不是挺爱吃橙子的吗?”

这时卫生间的门开了,林阔擦着头发走出来:“什么橙子柚子?你们买水果了?我要吃剥好的。”

路峥转过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你梦里吃的,自己忘啦?”

“完全没印象。”林阔也笑起来。

日子又恢复了它本身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元旦三天假期,本是一段完整的、可供挥霍的空白。可林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沉甸甸的,让她对任何外出都提不起兴致。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用了整整三天时间,看完了网络上能找到的关于陈致的一切。她看到陈致毕业于秣陵大学法学专业,本科时打过一场有名的校园辩论赛。辩题是“作出爱的举动要不要告诉对方”。视频里的陈致穿着正装,眼神清亮,言辞清晰而有力。她持反方,认为“不说”有时比“说”更需要勇气,也包含更深的尊重。那逻辑严密又带着点少年意气的论述,在网上掀起过小小的涟漪。也正因那场辩论,加上本就出色的样貌,她被推选为那一年的“校花”。大三时,有星探找上门,她演了一部戏,是个戏份不多的配角,毕业签了一家小型经纪公司,就此踏进了那个光影浮动的圈子。虽有“校花”的名头,这些年却始终在边缘徘徊,不温不火,偶尔出席些小型活动,接演一些面目模糊的角色。林阔看得很慢。她看到辩论台上那个神采飞扬、逻辑锋利的陈致,也看到镜头里那个笑容标准、眼神却偶尔放空的江明约。她将那些影像一帧帧看过,像在拼凑一张跨越了时光的、不甚完整的地图。几年来的轨迹大致清晰,可有一个问题却像消失在雾气里的航标,怎么也找不到答案:她为什么改了名字?

屏幕的光映在林阔脸上,明明灭灭。林阔看着那个陌生的“江明约”,心里却反复摩挲着那个熟悉的“陈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仿佛那个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她褪色的记忆里,一半活在众人可见的荧幕上。

元旦过后,2024年便真切地压在了肩头。本硕连读七年,像一本翻了大半的书,情节都已熟知,只剩结局等待落笔。这座城市,这所学校,林阔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哪条路转角有棵歪脖子的梧桐,哪栋楼后的路灯总是暗一盏,哪个小径的尽头藏着不起眼的猫窝——她都清楚。她向来如此,眼睛总爱收集这些零碎的、无用的细节,仿佛生活的意义就藏在那些被人忽略的褶皱里。可再鲜活的褶皱,看了五年,也难免被磨平了颜色。实验、数据、文献,日复一日地循环,像一台精密却单调的仪器。她渐渐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正在被这种循环慢慢同化,变得钝感,变得麻木。于是计划便自然而然地在心里成型:等硕士读完,就远走高飞,去一个连空气味道都陌生的地方,用全新的风景冲洗掉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倦意。日子原本正沿着这条平静的、不起波澜的轨道滑行。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不骄不躁”的稳定感,仿佛一切都已就绪,只等时间将她送往下一个港口。

然后,陈致出现了。

不是轻飘飘地想起,而是实实在在地,带着七年光阴的重量,重新坠入她的视野。那个名字在心底轻轻一碰,许多原先平整的思绪,便起了看不见的褶皱。她想联系她,这个念头蛰伏了几天,终于在1月3日晚破土而出。林阔点开周含的对话框,斟酌着打下一行字:

“含哥,江明约是谁请来的呀?这么有实力。”

周含没有立刻回复。林阔放下手机,出门吃饭。路上母亲打来电话,絮絮地叮嘱天冷加衣,记得吃好。她心不在焉地应着,注意力却全在静默的手机上。

直到坐在食堂,屏幕才亮起周含的回复:“好像是舞社的一个研一学姐,我问问。”

“OK。”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不多时,消息又来了:“是的,就是那个舞社的学姐,叫何远舟,今年刚入学的法学研究生。”

林阔指尖微凉,心跳快了几分。她打字:“你有她微信不?”“能推给我不?”

“好,那我先跟她说一声再给你推。”

林阔发去一个感谢的表情包。等待的几分钟里,她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终于,周含推来一张名片——微信名是“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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