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食色性也(第1页)
月兰朵雅随阎之君走进阎家宅子。这宅子比祁家还要小,只有两进院落,院中的青砖地缝里长满了青苔,廊下的朱漆柱子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正堂中的陈设更是寒酸——几张半旧的太师椅,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墙上连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只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月兰朵雅在太师椅上坐下,阎之君亲自端了茶上来。茶盏是粗陶的,边缘还缺了一小块,茶水寡淡得几乎没有茶味。月兰朵雅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阎家的寒酸,与祁家的简朴一样,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气息。一个做了杨家数十年附庸的家族,便是被盘剥得再狠,也不至于连待客的茶都泡不出滋味来。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阎家主,杨家的账册上记着,阎家替杨家打理城北的码头生意。这些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数十万两。怎地阎家的日子,过得这般清苦?”阎之君垂着眼帘:“大将军有所不知。阎家替杨家打理的码头,明面上是阎家的生意,实则每一文钱的进项都要上交给杨家的账房。阎家不过是替杨家跑腿的伙计罢了。杨家吃肉,阎家连汤都喝不上——能捡几根骨头啃啃,已是天大的恩典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怨怼,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彻底麻木的淡然。月兰朵雅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码头上的脚夫工钱,关于货船的进出记录,关于与外地商贾的往来账目。阎之君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与账册上的记录严丝合缝。搜查的结果与祁家如出一辙。干干净净,滴水不漏。金湖城驿馆,夜色已深。月兰朵雅推门而入时,尹志平正坐在窗前。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明灭不定。她走到他身后,双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哥哥,宴会那边散了。慕容麟和太守都沉得住气,祁桓和阎之君也没露什么破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后来我又派人偷偷问了祁家那个挨打的丫头,她说祁桓最恨旁人比他高。我这才想起来,祁家的仆役确实个个矮小,那丫头在里头已算是最高的了。”月兰朵雅卸下血饮剑搁在案上,眉头微蹙,“阎家更变态——满院子的丫鬟小厮,清一色的丑,要多丑有多丑,歪嘴的、斜眼的、麻脸的,竟没有一个周正的。阎之君自己那张脸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站在这些人面前,他那叫一个自信。”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困惑:“可除此之外,真没查出什么来。这点毛病,顶多算心胸狭隘,够不上什么罪证。”尹志平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月儿,你可曾见过哪个穷苦人家的佃农,会因为旁人比他高半寸便记恨在心?可曾见过哪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脚夫,会日日对着铜镜关注自己的长相?”月兰朵雅愣了一下。尹志平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仓廪实而知荣辱。一个人只有在某处已站稳了脚跟,才会生出这些‘在意’来。齐桓公九合诸侯之后方敢骄矜,石崇堆金积玉之后始争豪奢。祁桓在意旁人的身高,阎之君在意自己的容貌——这些毛病,本身不是罪证。但它们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早已不必为衣食担忧、早已不必仰人鼻息的那份底气。这份底气,绝不是一个附庸家族的家主该有的。”尹志平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说祁桓和阎之君,都是三十来岁?”月兰朵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杨殿坡在金湖经营了数十年,以杨家的势力,要吞并两个中等豪族不过是举手之劳。当年祁家的祖宅和茶园被杨家夺走,按照杨家的行事风格,不会只夺产业便罢休——他们更擅长把人连根拔起。可祁家和阎家不但没有被吞并,反而稳稳地做了杨家数十年的附庸。如今杨殿坡这两个儿子都已是三十好几的人,这两家的家主却依旧屹立不倒,这本身就说不通。”月兰朵雅若有所思:“哥哥的意思是说——这两家对杨家的态度,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尹志平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金湖地界的舆图,指尖在祁家和阎家的位置上各自点了一下,“能在杨家的阴影下存活这么多年,还活得这般‘干净’,要么是他们有让杨家忌惮的把柄,要么是——杨家在替他们打掩护。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两家的水,远比我们看到的要深。”月兰朵雅蹙眉道:“可我今日已将他们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出来。若是再去,便是打草惊蛇了。”“你不必亲自去。”尹志平将舆图卷起来,搁回案角,“我们查不出的东西,有人能查出来。那些在杨家和祁家、阎家做过工的仆役、丫鬟、伙计,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惊天秘密,但他们一定见过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比如,杨家的人什么时候来过,来时是什么态度,走时又带了什么东西。这些事,他们平时不敢说,可现在杨家倒了,祁家和阎家还在——你觉得他们心里踏实吗?”,!月兰朵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哥的意思是——找刘大棒子?”“不止刘大棒子。所有被杨家欺压过的人,所有在祁家和阎家做过工的人。放出风去,就说大将军在查杨家余孽,有知情者重重有赏。不要大张旗鼓,让刘大棒子那些人私下传话便好。有些人不敢来,是因为怕报复。可若让他们知道,说出来的事不但有赏,还有大将军替他们兜底——他们便会来。”月兰朵雅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哥,你说这两家,会不会也和虞家有关?”尹志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火把映红的夜空中:“虞家现在不敢动。五长老折了,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来。能在这金湖地界上让杨家俯首帖耳的,更有可能是本地势力。”月兰朵雅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正要往脸上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便被叩响了。“尹大哥,你在吗?”是焰玲珑的声音。月兰朵雅心中一惊。她此刻连眉毛都还没贴好,若是被焰玲珑撞见,那便全露馅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尹志平,尹志平对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房中那张垂着帐幔的床榻。月兰朵雅立刻会意,将人皮面具往怀中一揣,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般无声地滑进了被窝里。尹志平一把扯过被子将她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又将自己的衣襟扯松了几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精壮的胸膛,头发也被他随手揉了几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便是一副刚从榻上爬起来、还带着几分慵懒与仓促的模样。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将门闩拉开。焰玲珑站在门外,今日换了一身翡翠色的窄袖,见门开了,唇角便浮起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顿住了。尹志平站在门内,衣襟大敞,头发散乱,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姿态看似随意,却恰好将门缝挡去了大半。他的面上带着几分慵懒的、刚睡醒般的倦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如同一个正在等猎物露出破绽的猎手。焰玲珑的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噢——我忘了,我应该管你叫甄大将军?”她歪着头。尹志平靠在门框上:“叫什么不打紧。公主深夜来访,有事?”“之前在野狼沟,那白发女子袭击我的时候,是大将军救了我。”她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那双丹凤眼在烛火下亮得如同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我一直没来得及谢你。”尹志平眼神微凝。月兰朵雅在野狼沟救过焰玲珑?他不知情,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点头。“举手之劳,公主不必放在心上。”焰玲珑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堵在门口做什么?”她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眼波流转间已越过他的肩头朝屋内瞟了一眼,“不请我进去坐坐?”尹志平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尴尬的神色。他干咳了一声,搭在门框上的手不但没有放下来,反而将门缝又挡窄了几分,用一种压得极低、却偏偏能让焰玲珑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道:“我里面有人。”焰玲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她面前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却从未见过有人将这种事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而她的惊讶反倒是多余的。“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找女人?”焰玲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习武之人最忌精气亏空,你这般不知节制,迟早要败在这上头。”尹志平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公主此言差矣。我问你,大禹治水,用的是堵还是疏?”“自然是疏。可这与……与那档子事有什么干系?”“人的精气便如同那江水。一味堵着,迟早决堤;适当疏导,反倒畅通无阻。男女之事是天性,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孔圣人说得好,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饭喝水是欲望,男女之事也是欲望。圣人都不忌讳,公主又何必替我忌讳?”焰玲珑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根微红,却仍不肯罢休:“可你也该有个度。纵欲伤身,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公主说得对,纵欲确实伤身。可什么是纵欲?勉强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那叫纵;做完了心里满是愧疚和羞耻,那也叫纵。可我既不勉强,也不愧疚,不过是顺着身体的本能,适当地疏导罢了。医书上说,气血不通则百病生。男女交合之时,经脉中的真气会自行流转,阴阳互济,反倒有益于内力修为。那些因女色坏了身子的,要么是纵欲无度,要么是心中存了邪念。我行事向来堂堂正正,既不纵欲,也无邪念——公主若是不信,大可去翻翻《黄帝内经》,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你——你当真是巧舌如簧。”焰玲珑咬了咬下唇,偏过头去,一股莫名的酸涩忽然从她心底涌了上来,毫无征兆。自己就这么没有魅力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她焰玲珑生得这般容貌,又是堂堂大宋公主,这京西到金湖一路走来,多少男人见了她便挪不开眼——可眼前这个人,偏偏宁愿去找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花野草,也不肯多看她一眼。这个念头刚冒上来,另一个更冷、更沉、更让她不愿触碰的念头便紧跟着浮了上来。她不是没有魅力。她是连用这份魅力的资格都没有。锁阴咒。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将她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酸涩与不甘尽数浇灭,只余下一片冰凉刺骨的清醒。那咒法自她幼时便被母亲种在体内,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的身体与灵魂一并锁在了少女的躯壳里。她可以撩拨,可以挑逗,可以像猫戏老鼠般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永远不能跨过那道门槛。一旦破身,与她交合的男子必死无疑,她自己也会死。所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去爱一个人,去占有一个人。“那我便不叨扰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公主该有的矜持与疏离,“大将军早些歇着。”:()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