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祁家与阎家(第1页)
尹志平站在野狼沟那间地窖的入口处,山风裹挟着腐臭与血腥气从黑洞洞的洞口涌出来,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月兰朵雅已带着人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送往金湖城中安置,百姓们的怒火烧遍了整座山,可杨殿坡父子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白发女子掳走他们之后便再无踪迹,搜山的人只在一处崖缝中找到了半截断裂的白绸残片。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残绸,绸面光滑如新,断口处却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极强劲的力道硬生生撕裂的。以那白发女子的武功,谁能将她的白绸扯断?除非她遇到了比她更强的对手——或者,她本身就在躲避什么。柯镇恶拄着木杖站在他身侧,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满是凝重。“尹小哥,这桩事,你怎么看?”尹志平将那片白绸残片收入袖中,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远处那片被火把映红的山脊。搜山的队伍还在四处奔走,呐喊声隔着几道山梁隐隐传来,如同远方的闷雷。“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杨殿坡父子在金湖经营数十年,开赌场、放高利贷、私贩银珠粉,这些勾当虽能敛财,却撑不起那般阵仗。野狼沟那两百来号山匪、地窖里数百名被囚禁的女子、那规模堪比小型军营——这些事,单凭杨家父子三个人,做不了。”柯镇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是说,杨家还有同党?”尹志平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焦黑的土地上划了几道,“老爷子,我在京西吃过亏。当时我以为四大家族便是京西地面上最大的毒瘤——陆家开赌场,智家放高利贷,果家开青楼,谢家当狗腿子。我把他们抄了家、分了地,以为事情便算完了。可后来才知道,他们背后还站着虞家,站着贾似道。那场万人大战,虞家五长老纠集了上万人围我,若不是借了山火,那一战我未必能活着走出来。”他将树枝往地上一插:“所以这次,我不能等他们先动手。杨殿坡父子虽然跑了,可他们在金湖经营数十年,总有些事是藏不住的。比如——他们的附庸。”柯镇恶的耳朵动了动:“附庸?”“祁家和阎家。”尹志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焦土,“来金湖之前我让赵与谦查过荆湖北路的豪强名册。这金湖地界上,除了杨家这个地头蛇之外,还有两家中等豪族——祁家和阎家。这两家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中却是杨家的附庸。”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月儿之前搞公审大会的时候,我让她留心查一查这两家。可查回来的结果,却干净得不太正常——两家都没有太大劣迹,都是被杨家胁迫着做了些擦边的买卖。这便奇怪了。”柯镇恶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这两家,也有问题?”“不敢确定。”尹志平摇了摇头,“但至少,值得查一查。我在京西的时候,果家、谢家、智家,当初也都是迫不得已的模样,我留了余地给他们。可后来虞家五长老一来,他们便跟着反了。前车之鉴,不可不防。”他转过身,对身后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卫抱拳应诺,翻身上马,朝金湖城方向疾驰而去。尹志平望着那亲卫远去的背影,“老爷子,你当年在大理,可曾听说过‘祁’和‘阎’这两个姓氏?”柯镇恶摇了摇头:“大理的豪族多半姓段、姓高、姓杨,这几个姓氏老夫倒是熟得很。祁和阎——倒像是北边来的。”“北边。”尹志平暗自沉思。靖康之后,多少北人南渡,其中不乏世家大族。若这两家是那时候迁来的,那他们在金湖扎根的年头,怕是比杨家也不遑多让。月兰朵雅接到传信时,正站在杨府正堂前的石阶上指挥人搬运最后一批缴获的账册。她将那封密信展开扫了一遍,对身旁的刘大棒子道:“带上人,跟我走。”刘大棒子正扛着一箱金条往外搬,闻言愣了一下:“大将军,去哪?”“祁家。”月兰朵雅翻身上马,墨绿色的战袍在晨光中猎猎翻卷。她这一动,便带了三十名火铳兵和五十名寨兵,浩浩荡荡地朝城东祁家的宅子开去。沿途百姓见了那面“神威天宝”的大旗,纷纷避让到街边,不少刚从公审大会上领了地契的佃农还跪下来磕头。祁家的宅子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与杨家那座占了半条街的深宅大院不同,祁家的门面颇为低调——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祁府”二字,字体端正谨严,颇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气度。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远远看见那面大旗便连滚带爬地冲进去通报。待到月兰朵雅在门前勒住马时,祁家的大门已从里面敞开了。当先一人快步迎了出来,拱手作揖,姿态恭敬却丝毫不显卑微。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不高,却极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脖子粗短,脑袋几乎直接搁在了肩膀上。,!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鼻梁扁平,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珠子极大,活像一对铜铃,偏生眼距又窄,两只大眼挤在一处,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这便是祁家的家主,祁桓。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料子不算名贵,剪裁却极合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坠着一块成色寻常的羊脂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张扬之气,倒像个殷实铺子的掌柜。“大将军光临寒舍,祁某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祁桓抢上几步,躬身一揖到底,“大将军里面请!寒舍简陋,比不得将军府的气派,还望大将军莫要嫌弃!”月兰朵雅翻身下马,目光在祁桓脸上扫过。这人说话时笑容满面,那双牛眼中满是热忱与敬畏,仿佛真的是一个见了朝廷大员便受宠若惊的小小豪绅。“祁家主客气了。”月兰朵雅将马鞭往腰间一插,大步跨进门槛,“本将军此番奉皇命南下,路过金湖,听闻祁家是本地大户,特来拜访。叨扰之处,还望见谅。”“哪里哪里!大将军驾临,是祁家祖坟上冒了青烟!”祁桓跟在月兰朵雅身侧,弯着腰,满脸堆笑,一边走一边介绍着院中的景致。这宅子不算大,三进院落,收拾得颇为整洁。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虽未到开花时节,却已冒了零星的花苞。正堂中的陈设更是简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案上搁着几件寻常的瓷器,连待客的茶盏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花瓷。月兰朵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寻常的龙井,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太正常了。一个做了杨家数十年附庸的家族,家中陈设竟如此简朴,简朴到了近乎刻意的地步。“祁家主,”月兰朵雅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本将军此番来金湖,已抄了杨家的家产。杨家做的那些勾当——开赌场、放高利贷、私贩银珠粉、囚禁民女——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祁家与杨家往来多年,本将军今日来,便是想听祁家主亲口说说,祁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祁桓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苦水一并吐出来。“大将军明鉴。”他的那双牛眼中竟泛起了几分泪光,“这祁家,说来不过是杨家养的一条狗罢了。大将军可知,祁家的祖宅原在城西,那片茶园——如今是大将军分给佃农的那片——当年便是祁家的产业。杨殿坡看中了那片茶园,便设了个局,让祁某的父亲欠下了还不清的赌债。一夜之间,茶园易主,祖宅被收,祁家上下数十口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抬起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愈发沉痛:“后来杨家假惺惺地给了祁家一条活路——替他们打理城东的几家铺子,赚了银子三七分账,杨家拿七,祁家拿三。说是分账,实则是施舍。祁某这些年忍辱负重,在人前强颜欢笑,人后却连觉都睡不安稳。大将军替金湖百姓除害,祁某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言。”月兰朵雅看着他那双泪光盈盈的牛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了一声。又是这套说辞——被逼的,迫不得已,忍辱负重。这些话她太熟了,在京西的时候,果静和智慧娴也是这样说的。“既如此,”月兰朵雅站起身来,“本将军要逐一核对,若有祁家主所言属实,本将军自会还祁家一个公道。”祁桓连声应诺,转身便吩咐管家去搬账册。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遭,将所有的账册都提前备好了。月兰朵雅带着人将祁家从上到下搜了一遍。账册堆了满满一桌,她让随行的账房先生逐一核对,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替杨家代销的茶叶、布匹、瓷器,每一笔抽成多少,交了多少税,盈余几何,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连给杨家送礼的清单都记在账上,某年某月某日,送了什么,价值多少,一笔不落。这些账册若是真的,那祁家便当真只是杨家的一个高级掌柜,不但没有从中渔利,反而被杨家盘剥得所剩无几。正堂、书房、后院、库房,每一间屋子都敞开着任她搜查。库房中的存货与账册一一对应,分毫不差;后院的仆役丫鬟个个低眉顺眼,问什么答什么,口径统一得如同事先排练过。月兰朵雅站在祁家的后院中,看着那些正在晾晒衣物的丫鬟,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角落里有个粗使丫头,约莫十三四岁,正蹲在井边搓洗衣裳。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不是鞭痕,是指甲掐出来的。那丫头的头埋得极低,听见脚步声靠近时,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月兰朵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放缓了语气:“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那丫头浑身一颤,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眼角的余光瞟向正堂方向,然后她低下头:“回将军的话,是婢子自己不小心摔的。”,!月兰朵雅看着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没有再问。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垂手侍立的仆役。他们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如同被训练过的木偶。她忽然明白了。哥哥怀疑祁桓是有道理的,他绝对藏着另一副面孔,只有在无人看见时才会露出来的、对弱者毫不留情的狰狞嘴脸。离开祁家时,祁桓亲自送到巷口,躬身作揖,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大将军慢走!大将军若还有什么要查的,祁某随时恭候!”他那双牛眼中满是真诚。月兰朵雅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祁桓绝不简单。可查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直觉。没有证据,她便动不了他。阎家的宅子在城北,与祁家相隔不过三条街。阎家的家主阎之君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门口迎候。此人同样三十来岁,却与祁桓截然不同——身形瘦高,脊背微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料子比祁桓那件锦袍还要寒酸几分。他的脸极长,下巴尖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吊,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乍一看倒有几分像账房里熬了大半辈子的老书办。“大将军。”阎之君拱手作揖,“寒舍简陋,不敢污了大将军的眼。大将军若有话问,阎某知无不言。”月兰朵雅翻身下马,目光在阎之君脸上扫过。这人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帘,不与她对视,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