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鸿门对影(第1页)
尹志平习惯在每次大战之后复盘。京西那一战,他最大的失误不是低估了敌人的兵力,而是低估了敌人的信息网。
四大家族之所以敢跟着虞家反他,是因为虞家五长老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只要灭了他尹志平,虞家便会替他们摆平朝廷那边的压力。
他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却没有提前掐断这些人与外部势力的联系。这个教训,他用几百条人命才换回来。
所以这次在金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必须在那根线还埋在土里的时候,就把它揪出来。哪怕揪出来的结果,比地窖里那数百具尸骸更让人脊背发凉。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刘大棒子便带着几个弟兄摸黑出了城。他们穿着最寻常的粗布短褐,头上扣着破斗笠,扮作进城卖柴的樵夫,混进了城南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区。
这里住的大多是靠在码头扛包为生的脚夫、替人浆洗衣裳的妇人、以及那些被杨家挤垮了生意之后只能在街边摆摊的小商贩。
刘大棒子从前便是这片地方的人,哪条巷子通哪里、谁家与谁家有仇、谁家的婆娘嘴碎爱传闲话,他心里门清。
他先找到了从前一起在码头上扛包的张老三。张老三正蹲在门槛上喝粥,见刘大棒子来了,连忙将他拉进屋,压低声音问:“听说你跟了大将军?是真的不?大将军真把杨家的地分给咱们了?”
刘大棒子将腰间的厚背砍刀往桌上一搁,端起张老三的粥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分了!老子亲眼看着分的!你家的地契,过两天便有人送来。不过大将军还有件事要查——祁家和阎家,你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张老三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棒子哥,这话可不敢乱说。祁家和阎家虽比不上杨家,可也不是咱们招惹得起的。”
“招惹?”刘大棒子将粥碗往桌上一顿,嗓门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老三你想想,你媳妇是怎么死的?那年你媳妇在阎家的码头上扛包,被掉下来的货箱砸断了腿,阎家连个大夫都不给请,你媳妇活活疼死了。你忘了?杨家倒了,祁家和阎家还在,大将军能替咱们做主——你难道就不想让阎家还你一个公道?”
张老三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刘大棒子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低声道:“有一回,我亲眼看见杨殿坡去了祁家。平日里杨家的人来祁家,祁桓都是亲自在门口迎的。可那一回,祁桓没有迎。杨殿坡是自己走进去的,进正堂的时候,我看见他弯着腰。”
刘大棒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杨殿坡弯着腰?你没看错?”
“没看错。”张老三的声音愈发低了,“我当时就在巷口蹲着等活干,亲眼看见他进了祁家的门。他走得很快,头低着,步子碎碎的,那姿态不像老爷去见掌柜,倒像是下人去见主子。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杨家是什么人家,祁家又是什么人家?可那天之后,杨家便再没派人来祁家收过账。”
刘大棒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拍了拍张老三的肩膀,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子搁在桌上,压低声音道:“这事你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我会转告大将军。”
与此同时,马三刀在城北的茶楼里也听到了类似的风声。一个曾在祁家做过工的老木匠告诉他,有一回半夜,他被叫起来去修祁家后院的角门——那门被什么东西撞坏了,门板上豁开了一个大窟窿。他当时多看了几眼,发现那门上的断口极齐整,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剑劈开的。
“那老木匠说,他修门的时候,看见祁家后院的柴房里亮着灯。那柴房平日里是锁着的,从不让人进。他隔着门缝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穿着夜行衣,桌上搁着几柄明晃晃的刀。”马三刀握着柳叶刀,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大将军,这些人绝不是寻常蟊贼。能在祁家后院的柴房里议事,祁桓必定知情。”
尹志平听完这些禀报,将手中那张写满了名字和线索的纸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条渐渐亮起来的街巷——卖豆腐的王老汉正将一板板新压的豆腐搬上摊子,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似乎都与昨日并无不同。可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祁家的家主在杨家面前有如此高的地位,那阎家呢?”尹志平的目光移向马三刀。
马三刀连忙道:“阎家那边倒是没有祁家这般张扬。不过有个在码头上当了十几年账房的老先生,昨晚找到草民的弟兄,说了一桩极古怪的事。
他说这些年杨家的商队从外地运回来的货,从不在金湖城卸船,而是绕到下游一个叫柳河口的小码头,再由阎家的人用骡马运回金湖。
他替阎家做了这么多年账,从没见过那些货进过杨家的库房——全都是阎家自己收着的。”
“柳河口。”尹志平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对马三刀点了点头,“继续查。尤其是这两家最近几日的动向。杨家倒了,他们若是心里没鬼,便该安分守己;若是心里有鬼,便会急着掩盖什么。”
马三刀抱拳应诺,转身便走。
柯镇恶拄着木杖坐在廊下,从头至尾听着这些禀报,那双瞎眼瞪得溜圆,半晌才冷哼一声:“杨殿坡那老东西在外头趾高气扬,到了祁家反倒要弯腰——嘿嘿,这祁家和阎家,怕是把杨家当成了挡箭牌,自己在后头闷声发大财。”
尹志平走到廊下,也有些吃不准:“老爷子,你觉得会不会是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