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天籁在心(第1页)
现代社会犹如一场波澜壮阔的交响乐演出,但乐队阵容庞大繁杂得令人咋舌,而那位至关重要的指挥却早已销声匿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金属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电子产品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高楼大厦林立的水泥丛林中,汽车发动机一刻也不肯停歇,这些噪音汇聚成一股浓密且粗砺的背景音乐,仿佛给人们的双耳筑起一层厚厚的老茧。长久以来,我们都沉浸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甚至开始深信不疑,认为这就是整个世界所应有的声音。然而,就在一个被无尽琐碎事务逼迫至绝境的周末,一次不经意间的机缘巧合,让我踏入了城市边陲那座已遭人遗弃的荒野山峰。在这里,西晋文学家左思的诗句——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宛如一颗坠入幽深湖泊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一切平日里司空见惯的喧嚣嘈杂。刚刚踏上山间小径时,城市残留的余韵仍如同蚊子和苍蝇一般萦绕不去,但转瞬之间便被另一种更为辽阔、更为古朴的静谧氛围吞噬殆尽。这种静谧并非毫无生气的死寂,相反,它蕴含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宛如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此时此刻,我的双耳就像是刚刚重获光明的失明者,在这片苍茫空灵的天地间小心翼翼地张开,试图去聆听那些曾经被忽视或遗忘的美好声音。首先向人们发出问候的,是风这位使者。它轻柔地抚摸着无数的松针,所产生的声响并不是那种如同琴弦般细腻而精妙的颤动,相反,这是一种低沉且浑厚的沙沙声,仿佛就像是海浪在遥远的彼岸做着深沉的呼吸一般;又好似有位缄默不语的老人正用他那充满沧桑感与悲凉意味的嗓音轻声吟唱着一部没有文字记载的古老经卷。紧随其后传入耳中的,则是潺潺流动的水声。尽管此刻我们并不能直接看到水源所在之处,但那清脆悦耳的流水声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最初的时候,这些声音还仅仅停留在轻声呢喃阶段,宛如两个人之间彼此低声询问某些极为私密之事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轻微和小心翼翼;然而当人们循着这阵声音一路找寻过去之后,便会惊讶地发现原来这里竟然隐藏着一道纤细瘦弱的泉水正从岩石缝隙间缓缓渗透出来,并最终汇聚到一个小小的石头水潭之中。那叮叮咚咚的悦耳音调,清澈嘹亮得简直让人感觉有些过于纯真无邪了些,似乎每一滴水花都像是在轻轻地敲击着那颗早已被尘世沾染蒙上一层尘埃的心灵琴弦似的,发出一阵阵泠泠作响的美妙回音,其中更是夹杂着些许犹如金石撞击后所产生的余韵久久不散。我索性在一块被斑驳树影晒得光影摇曳、光斑闪烁如星雨般洒落的青石上缓缓坐下。此时,风声悄然停歇,潺潺的泉水声渐渐远去,但更为细腻微妙的声响却浮现出来。那是时光本身所发出的呢喃细语: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树枝头轻轻挣脱开来时,发出极其轻微而又悠长的叹息之声;一只不知其名的甲虫,振动翅膀时,薄如蝉翼的膜片微微颤动着,发出一阵嗡嗡的低鸣声;灿烂的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落在大地上,蒸腾出一丝丝来自泥土深处的淡淡水汽,这些水汽如同轻盈的烟雾一般在空中弥漫,竟然也能发出宛如丝滑绸缎般轻柔细微的响动。最为神奇美妙的是,我似乎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血液奔腾流淌的轰鸣声以及心脏跳动时那铿锵有力的鼓点——它们再也不会被周围嘈杂喧闹的环境所掩盖吞噬,反而在这片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和谐乐章之中,寻觅到与之相互呼应共鸣的旋律节拍。也许,当年陶渊明那句悠然见南山见字,并不仅仅意味着用眼睛去目睹欣赏眼前的美景,还包含着像这样用心聆听感受大自然各种美好声音的意思吧!这种体验其实就是个人生命的韵律节奏与广袤无垠的自然界脉搏律动达成高度一致、产生强烈共鸣的一种肯定认同。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丝竹”与“山水”的对照。丝竹之声,终究是人心的投射,是情感的提纯与模拟,再精妙,也隔了一层技艺的帷幕。而山水清音,是“天籁”,它自足,它无目的,它不在乎是否被聆听,它本身就是造化最原初的呼吸与心跳。《庄子·齐物论》言:“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这山中的万籁,正是那“自己”的发声,风遇万窍而成响,水随万形而赋声,无待于“怒者”,自在而圆满。当耳朵被彻底洗过,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时,一种更深沉的“声音”开始在心中鸣响。那是王维“空山不见人”却更显充盈的禅静,是柳宗元“欸乃一声山水绿”那划破孤寂的生机,也是李白“且放白鹿青崖间”那挣脱羁绊的渴望。山水之音,原来不只入耳,更能入心。它不提供答案,却消融了都市强加于我的那些锋利问题;它不给予安慰,却将我无处安放的焦虑,熨帖成一片宁静的湖面。夕阳西下,余晖渐浓,我缓缓地站起身来,转身迈出脚步,朝着回家的路走去。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松林,发出阵阵松涛之声,伴随着山间潺潺流淌的泉水声,交织成一首宛如天籁般美妙动听、永恒不变的送别的乐曲。当我重新踏入那个喧嚣繁华、人来人往的尘世时,周围再次被喧闹嘈杂的声音所淹没,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了。那曾经回荡在山谷间的清脆婉转的山音水韵并没有随着我的离去而消失无踪,反而像是深深地扎根在了我的内心深处,成为了一种独特的听觉感受,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心境的体现。此时此刻,哪怕身处最为热闹繁杂的集市之中,偶尔在某个短暂的间隙里,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从心底传出的那一泓清澈悠扬的泉鸣声,亦或是那一阵雄浑苍茫的松风声。至此,对于当年左思提出的那个问题——“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我似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那些华丽动听的弦乐管乐虽然悦耳动人,但终究只是他人谱写的乐章;只有这种曾经深深烙印在生命中的山光水色所带来的清新音韵,才会如同灵魂一般永远驻留于我们的心头,成为那份源自本心、永不磨灭的回响。正是因为如此,我始终坚信着,只要每个人的心中还保留着一方宁静清幽的山林净土,那么就一定能够寻觅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音妙乐。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幻莫测,我们都能够在万物流转、众声喧哗之际,准确无误地分辨出那最初始同时也是最为终极的和谐旋律。:()华夏国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