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逝川与孤光(第1页)
世间道路熙熙攘攘,人们都忙碌于各种所谓的正经事情之中。有的人整日埋头处理文案,被繁重的公务所困扰,像夸父追日一样拼命追求功名利禄;还有的人则绞尽脑汁地谋划生意,精心打理产业,仿佛在建造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我们生活在一个时间和空间都划分得极为清晰明确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按照既定的标准和规则去衡量自己的价值,并努力把一辈子分割成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业绩以及能够不断增加其附加值的财富。这种做法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它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所在。但是,就在这时,明代文学家陈继儒却在他的着作《小窗幽记》中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好风月、好山水、好书籍……”这句话就像是一束寒冷而清澈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射下来一般,让我们猛然看到了这个看似正儿八经的人生背后隐藏着多么苍白无力的一面!如果我们与天地之间如此美妙绝伦的事物完全没有任何联系,那么岂不是等于白白浪费掉了这段宝贵的时光,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极大亏欠呢?我们如今面临的困局,其实就在于把端庄正派美妙绝伦放在了天平的两边,认为它们水火不容。然而,古代先贤们早已对这一现象有着深刻而细腻的洞察。明代文人张潮在其着作《幽梦影》中有这样一段论述: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于闲适,但这里所说的并不是指整日无所事事。闲暇之时,可以潜心阅读书籍;闲暇之余,可以悠然游览名山大川;闲暇之际,可以结交良师益友;闲暇之中,可以品味美酒佳酿;闲暇片刻,还能够挥毫泼墨着书立说。世间种种快乐之事,还有比这些更为重要的吗?由此可见,他所看重的绝非懒惰懈怠之意,而是给心灵留出一片舒展空间,以便让自己邂逅那些美好的事物。唐代诗人王维一生亦官亦隐,他在辋川别墅中的每一根竹子、每一条溪流,皆化作他诗词绘画中潺潺流动的禅意。对于王维来说,繁忙政务的端庄正派与纵情山水的清闲自在在他的生活中实现了完美融合,犹如一曲和谐悠扬的交响乐。北宋文学家苏轼同样如此,尽管历经坎坷磨难,饱尝官场起伏的酸甜苦辣,但他却能以乐观豁达之心面对一切。在那动荡不安的岁月里,苏轼将仕途不顺带来的痛苦转化为如诗如画般的心境——唯有江上那轻柔的微风,以及山间那皎洁的明月,耳朵听到便是悦耳之声,眼睛看到便成美丽之色。这种超脱尘世的胸怀,使得他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无数传世佳作。他们的生命之所以丰盈,不在于摒弃了世路,而在于让世路之“行”,始终有清风明月为之“滋养”。反观当今时代,尽管科技取得了巨大进展,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内心就能获得真正的满足和充实;相反,这些先进的技术常常让我们逐渐远离现实世界中的美好事物。例如,我们或许会选择使用高清晰度的屏幕壁纸来替代亲身登上高处极目远眺所感受到的壮丽景色;又或者依赖于智能算法推荐的阅读书目,而不再亲自去触摸、翻阅那些散发着墨香的书本;甚至在虚拟社交平台上大谈特谈遥远地方的美丽风光。原本令人陶醉的良辰美景如今已被硬生生地挤压进微信朋友圈里的九个小格子内展示;曾经让人神往的名山大川也仅仅成为了旅游打卡清单上面的一个个简单名称而已;至于宝贵的精神食粮——好书,则不幸沦为缓解知识焦虑时匆匆吞下的快餐食品。表面看起来,我们好像有越来越多机会去接近各种美好的东西,但实际上却愈发深陷于一种与它们毫无关联的尴尬处境之中——究其原因,原来是我们已经丧失了那颗能够全神贯注投入其中的闲适之心以及将自己完全沉浸其间的本事。就这样,我们的生活在高速运作之下变得异常忙碌且缺乏内涵,宛如一场空洞无物的长途跋涉。真正的智慧,或许不在于非此即彼的取舍,而在于如何将“世路”与“清音”编织成生命完满的经纬。它要求我们在追逐功名的间隙,仍能为一朵云的变化驻足;在治理生产的繁忙里,心中仍存有一幅山水画卷。这并非逃避责任,而是对生命本质更深刻的负责。如陶渊明,种豆南山是生产,采菊东篱便是与好风月相涉;如归有光,项脊轩中苦读是为功名,而“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的片刻凝视,便是对美好最深情的收藏。这些瞬间,并非对正经事的消解,而是对其意义的升华与救赎。屈子行吟泽畔,忧的是国事之“正经”,笔下流淌的却是香草美人、虬龙鸾凤的瑰丽世界。那份对天地大美的挚爱,恰恰支撑了他九死不悔的征途。可见,对“好风月、好山水、好书籍”的眷恋,非但不是生命的枉费,反而是对抗存在之虚无、点燃生命热情的不熄火焰。身在此世,我们注定要跋涉于功名与生产的“逝川”之中。然而,请勿忘却抬头,望见那轮千古如斯的“孤光”。那风月,是时间温柔的抚摸;那山水,是空间慷慨的馈赠;那书籍,是人类灵魂不灭的星火。让世路的每一步,都印有清风的痕迹;让生产的每一分创造,都透出诗意的微光。如此,方不负这仅此一趟的人生行旅,在“正经”的河床里,也能听见属于自己生命的、澎湃而清澈的水声。:()华夏国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