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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松声半檐竹影满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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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时起,耳与目都患了饥荒的呢?这饥荒是温吞的,不声张的,却将人抽丝剥茧般地淘虚了。世界在屏幕里尖叫,用高饱和度的色彩与分贝,攻城略地。直到那个被蝉声煮沸的苦夏午后,我逃也似的,一头撞进皖南这片不知名的山坳里。起初,四周一片静谧无声。这种安静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鸦雀无声,而是犹如厚重的绒毛一般沉甸甸地覆盖着滚烫的耳朵和纷乱的心绪。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片寂静开始逐渐蔓延开来,就像是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所引起的涟漪一样,慢慢地向四面八方扩散。终于,那神秘而美妙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一点点地显露出来,但却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更确切地说是如同一股清泉在大地上流淌,毫无界限可言,也难以寻觅其起源之处。它似乎一直存在于那里,只是刚刚被人们发现罢了。我不由自主地停下前进的步伐,并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辨认——原来是风儿吹过了某个地方发出的声响。这风声既不像柳枝摇曳时那般轻盈飘逸,也不如梧桐树叶那样丰满圆润;当然,它更不可能是杨树叶子那种清脆响亮且略带几分世俗气息的哗哗声。相反,它时而厚实深沉,时而稀薄空灵,时而稀疏零散,时而紧密急促,宛如无数根纤细而坚韧的钢针在相互摩擦碰撞,低声呢喃细语,同时还在空气中织造出一道道微微发涩的痕迹。哦!原来是松涛之声啊。当心中轻声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恍然间认出了一个早已遗忘多时的老友的感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林之中。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呈现出金黄色调的针叶地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柔软的云朵之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支撑感,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正漫步于一段遥远而又悠长的岁月长河之上。抬起头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破碎且闪烁不定的光斑,宛如无数枚金色的硬币在空中摇曳生姿。此时,那阵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可闻起来,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滚滚而来,又好似悠扬清脆的古罄之音,更如同远方若有似无的阵阵波涛声。这声音既不会让人感到过于激昂热烈,也不至于使人觉得清冷孤寂,而是恰到好处地响着,带着一种悠然自得和坦坦荡荡的韵味,将这片森林中的空灵静谧衬托得越发深邃幽远、圆润和谐。原本心中那些烦躁不安、纠缠在一起的纷乱思绪,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美妙动听的声音一丝丝一缕缕地理顺抚平了。松涛之声浓郁之处,恰似其本身所具有的那种浑然天成、包罗万象的底蕴;而它清淡之时,则体现在那份永远保持着的超脱尘世之外的距离感以及清醒冷静的态度上面。它既是山林之间的吞吐气息,也是天地宇宙间的一呼一吸,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任何一个特定的聆听者。正沉湎着,眼前光线一暗,已转入一片竹的领地。风势在这里仿佛也改了性情。那穿林而过的、金石般的松涛,一触到竹,便瞬间柔化、析离了,化作一片簌簌的、沙沙的、淅淅的碎响。像春蚕在啮着桑叶的边,又像远处有女子在反复摩挲一匹极软的绿绸。睁开眼,满世界的绿便涌了过来——不是松树那种苍郁的、沉思的墨绿,而是沁凉的、流动的碧玉,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将阳光也滤成了一泓清浅的、荡漾的绿泉。竹影是“淡”的,疏疏落落,似有还无,是光与影最随性的写意;可这“淡”中,却蕴着一种勃发的、不可遏制的“浓”。那是生命本身浓度的极致,是每一节竿、每一片叶里都鼓胀着的、向上的渴念。你看着它们,便觉得那绿意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清甜的、可饮可食的生气,直要流淌到你的肺腑里去。古人真是妙人,早将这一切说尽了。《礼记》云:“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那筠是竹的青皮,是外在的风华;那心,是内在的操守。松与竹,原来一者向外拓开气象,一者向内守住魂魄。郑板桥题画诗云:“一阵狂风倒卷来,竹枝翻回向天开。扫云扫雾真吾事,岂屑区区扫地埃。”这是竹的狂,是它“浓”的烈性。而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则是将松声竹韵那“不浓不淡”的况味,化入了永恒的寂照与禅机。日头渐渐西斜,将松的影子拉得修长,与摇曳的竹影淡淡地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那声音也交融了,松的沉厚做了竹的清响安稳的依托,竹的纷纭又替松的庄重点染出无限生趣。浓淡之间,再无分别。我终于寻得了那“不浓不淡”的妙处。它非关迟钝,而是一种极致的敏锐,敏感到能分辨天地间最精微的层次;它亦非淡漠,而是一种饱满的平和,平和到能将万籁收摄为心灵的韵脚。松声的浓淡,是宇宙的节度;竹影的淡浓,是生意的分寸。下山的路,轻快了许多。耳畔似仍萦绕着那一片无心的清响,眼前仍晃动着那一汪有情的碧影。我知道,那一个被松声竹韵浣洗过的、宁静而丰盈的午后,已在我生命的某个角落扎根。从此,纵使重返人海喧嚣,心里总存着一角空山——半檐松风,满窗竹露,不浓,不淡,正好。:()华夏国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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