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安全岛(第1页)
震后第三天,五月十四,天终于晴了。压在映秀上空三天的那层灰黄色尘雾散了,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照在废墟上暖洋洋的。好天气在这种时候是一剂药,操场上的帐篷滴了一夜露水,被太阳一晒开始冒白汽。韩晓五点就醒了。她窝在食堂墙角那张折叠床上,身上盖了件军大衣。昨晚又来了三波余震,她醒了三次,每次醒都先抬头看灯,灯亮着,就闭眼接着睡。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老田蹲在食堂后门口烧水,柴火是从废墟里捡的碎木头。吴师傅脱了外套在压腿,钟校长坐在台阶上翻一本皱巴巴的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六百多号人的营地,到了震后第三天,没有哄抢,也没有人饿肚子。昨晚韩晓登记新来的,又加了十一个人,总数六百三十四。这个地方像一座孤岛。路全断了,都汶公路塌方几十处,映秀四面都是滑坡体。政府救援力量被堵在路那头过不来,电台信号时断时续。唯一能稳定接通外界的,是周阿姨后腰上那台黑色的卫星电话。早上七点半,卫星电话响了。周阿姨正蹲在厨房门口削土豆皮。她把削皮刀往围裙口袋里一揣,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拿起电话。喂,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周姐,昨晚余震几波。三波。有一波大的,晃了十来秒。楼没事,裂缝没扩展。人怎么样。都好。昨晚又来了十一个,总共六百三十四,有三个轻伤,吴师傅处理过了。周阿姨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继续削土豆。物资消耗一切正常,今天早饭馒头加粥,中午打算烧牛肉罐头炖萝卜。萝卜哪来的。地库里存的。保鲜期还能撑两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中午我再打过来。挂了。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几句话把情况问完。韩晓在旁边淘米,看着周阿姨把电话重新别回后腰上,动作自然得像别一串钥匙。林老板每天打几通?三通。早中晚。周阿姨削完最后一个土豆,把皮扫进塑料桶里。早上的问人和楼的状况,中午的核对物资数字,晚上的……她看了韩晓一眼。晚上那通一般比较长。韩晓没追问,她低头继续淘米。水很凉,手指头冻得有点红。上午十点,营地进入了第三天的节奏。说是营地,其实就是操场加食堂。帐篷不够用,周阿姨把教学楼一楼三间教室腾空了,课桌拼成通铺,给带孩子的女人和老人。男人们睡操场上的帐篷和自己搭的塑料布棚子。上厕所是个问题,吴师傅带几个男老师在操场东头挖了临时厕所,用竹竿和塑料布围了一圈。吃不是问题,喝也不是问题。矿泉水够,发电机油够,药够,甚至还有两箱奶粉。周阿姨早上冲了一锅热牛奶,给小不点们一人一杯。最大的问题是消息。六百多号人困在废墟中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余震还会不会更大。有人试图用手机搜信号。联通的、移动的,全断了,基站全倒了。收音机只有杂音。唯一能往外通话的就是那部卫星电话。它每天响三次,早中晚。在这座孤岛上,那台电话是所有人和外面世界之间的独木桥。中午十二点,电话又响了。周阿姨正端着一锅牛肉炖萝卜往桌上搁,腾出一只手拿起电话。周姐。物资消耗报一下。周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单子。大米消耗两百二十斤,面粉一百五。猪肉罐头开了三十个,牛肉罐头今天中午开了二十五个。矿泉水喝了十一箱,柴油用了不到八分之一格。压缩饼干没动?没动。有热菜热饭谁啃饼干。电话那头像是笑了一声。好。继续保持。晚上我再打。又挂了,还是那几句。韩晓在边上打菜,余光扫着周阿姨接电话的样子。这个五十多岁的做饭大姐接电话的时候跟将军汇报战况似的,数字精确到个位。下午,太阳西斜。操场上人松散了一些。有人在帐篷里打盹,老田在操场上拿碎砖块教儿子识字。一群孩子在食堂门口玩跳房子,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王小龙蹲在墙角拿树杈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余震又来了一波,小的,晃了一下就过去了。玩跳房子的孩子们停了两秒,互相看了一眼,接着跳。韩晓坐在食堂门口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登记本。她翻到封面,看了一眼上面印的那行字:小白爱心第一小学物资发放登记表。是周阿姨开学前印的,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本登记本会用在这种时候。晚上七点,天黑下来了。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食堂的灯亮了。那团暖黄色的光在废墟中间亮起来,像茫茫海面上亮起的灯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韩晓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操场上的人往这边走,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一瘸一拐的。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走,朝那团光走。卫星电话响了,第三次。周阿姨接起来。老板。照例问了人数和物资。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让韩晓老师接一下。周阿姨转过身,把电话递向韩晓。韩晓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她看着那台电话,又看了看周阿姨。周阿姨下巴往电话方向扬了扬:接啊。韩晓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接过电话。入手有点沉,塑料外壳上有周阿姨手心的温度。……喂?韩老师。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语气很平静,没有老板的架子,听起来像是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你聊天。嗯。我是韩晓。我知道。周姐跟我说了。这两天辛苦你。孩子们状态怎么样。韩晓握着电话,脑子里忽然有点空白。三天来第一次跟外面的人正经说话,还是跟那个建了这栋楼的林老板。她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面,几个孩子在灯下围坐着看王小龙画小人。还行。有的会哭。但吃饭的时候不哭。说完她觉得自己有点傻。什么叫吃饭的时候不哭。电话那头好像笑了一下。很好。吃饭的时候不哭,说明你们做得很对。声音很轻,不像是夸奖一个大项目,像是跟朋友说你做对了。部队已经出发了。但路至少还要三四天。电话那头顿了顿。都汶公路塌了四十二处。武警在徒手翻石头。他们也在拼命。韩晓听着。四十二处塌方,外面的人也在拼命往里冲。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自己呢,还好吗。韩晓握着电话的手忽然有点抖。三天。从地震的那一刻起她没停过。登记,发药,哄孩子,打饭,数人头。每一秒都被任务填满了,没人问过她怎么样了,她自己也没空想。现在电话那头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问了这四个字。你还好吗。她憋了几天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眼眶酸得发烫,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声音压平。我很好。电话那头没说话。沉默了几秒。韩晓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说实话。韩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她低下头,把电话贴紧耳朵,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怕。每天晚上余震来的时候我都怕。那个声音,地底下发出的那种闷响,像是楼下一秒就要散架。但我不能让孩子看出来。我得站在那。说完了。眼泪顺着脸淌下来,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怕是对的。不怕才不正常。语气还是那样,调子不高,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韩老师,你做的是这世上最难的事。在废墟里保持镇定。大人可以不镇定,但你站在那,孩子的世界就没塌。你的塌不了,他们的就塌不了。韩晓没说话。眼泪还在淌,但不是那种憋不住的哭,是终于能松一下了。物资够。楼不会倒。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其他的事交给我。声音还是那道声音,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韩晓说。电话挂了。韩晓把电话放回桌上,背对食堂站了几秒,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登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笔的手还有一点微颤,但她没管,写下去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孩子们中间。王小龙还在画小人,旁边的几个小不点叽叽喳喳。一个小女孩拉住她的衣角。韩老师,刚才跟你打电话的叔叔是谁啊。韩晓蹲下来,把那女孩额前的碎头发别到耳后。是大老板。大老板也害怕吗。韩晓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你还好吗的声音,那种平静,那种稳。大老板不害怕。韩晓揉了揉她的头。所以韩老师说给他听,让他放心。小女孩歪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大老板放心了没。韩晓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放心了。北京。深夜。林平安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面前桌上摊着一份都汶公路的塌方点位图。四十二处,武警某部已经往前推进了十二公里。还剩最后一段几公里全是滑坡体,按最快的速度,还要三天。他靠着椅背,窗外的北京夜景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需不需要加派民间救援力量。小白的声音从桌面屏幕里传出来。林平安看了那份塌方点位图几秒,摇了摇头。现在路不通,神仙也过不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顿了一下。还有相信那片废墟里的人。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加西亚。达沃仓库那批野战帐篷,调五千顶。走民航包机,先发成都。等路一抢通,第一时间运进去。电话那头回得干脆。收到。天亮前调拨完毕。林平安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都汶公路的塌方图,那些红点在纸面上像一串省略号,把映秀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图上。他看着窗外的方向,那不是看北京的方向,是往西看的方向。那座孤岛上,六百三十四个人,一栋楼,一台卫星电话。会撑住的。:()娱乐之王:我的2002ai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