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蒙难石山头(第2页)
上述两方各持一端,各有各的道理。
吴贻芳则对金女大批评的回应要理性得多,采取不正面交锋的原则,用事实说话,做顺应式的修正。
金女大除吴贻芳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女教师终身不嫁,如刘恩兰、张芗兰、吴懋仪等,外籍教师中也有一部分未婚。早期金女大毕业生中,由于种种原因,选择不婚的较多。金女大对婚姻问题抱相当包容的态度,不管独身或结婚,并没有感到什么压力。吴贻芳对自己为什么独身平时很少言及。
当时社会上奉行一种“贤妻良母主义”,认为金女大学生偏离了中国传统的轨道。到金女大作讲演的学者如华西大学社会学系主任李安宅、交通部次长张道藩等,也都对独身者持批评态度。金女大对此回应,首先表现在培养目标上,她们要培养的是有服务社会和专精学业的“妇女领袖”,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
对此,金女大地理系主任、解放后任国家海洋局顾问的刘恩兰,回应更是快人快语,她干脆犀利地说:“都结婚,那什么人去做学问?”
化学系主任吴懋仪是个才貌双全、深受学生爱戴的老师,也是终身未嫁。一次师生在草坪上活动嬉戏,有学生问:“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没有结婚?”她不仅没有生气,而且笑得非常开心。她认为,女性是否进入婚姻殿堂,完全是个人选择问题,独立的女性有自己选择的自由。
吴贻芳对婚姻的选择,也有她自己的苦衷。
一次,吴贻芳的一位好友与她谈话时认真地问她以前谈没谈过恋爱,有没有人向她求过爱,现在准备怎么办?
吴贻芳告诉她,自长大后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不幸,我从来没有想过个人的事,起初只是为祖母和妹妹活着,后来全身心完成学业,根本无睱顾及婚姻问题。年轻时倒是有过一次,一个国民党官员给她写了一封情书,文笔朴实,字也很漂亮,但不知真心如何?她打算看看他的诚意。不久又来了第二封信,吴贻芳觉得需要再等待一下。第三封信确实来了,但那男士告诉她他已赴美留学,以后就杳无音信了。如今学校教育任务如此繁重,她主要是考虑办好金女大,为国家培养更多的妇女人才。她告诉那位好友,婚姻问题可遇不可求,那就交给命运吧。
早在建国之初,时任江苏省委宣传部长、后任中宣部秘书长的石西民同志,与她共事多年,比之小二十来岁,相知甚深,他曾问过她宗教和个人婚姻问题。在吴贻芳病逝后,他在悼文中这样说:
有一次我曾问她:为什么信仰宗教?你真的以为上帝存在?她回答十分坦率自然,大意是说:她一到礼拜堂里,参加一些活动,觉得感情有所寄托,道德精神也高尚起来,渐渐地也就成了习惯,这与迷信无关……
记得三十多年前,我还关心过她的个人生活,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吴贻芳女士的回答使我明白:旧社会的门第,女博士的高名,大学女校长的身分,如何地妨碍她的婚姻,加上少女的自尊和矜持,终于把机会错过,而强烈的事业心则又如何使她把个人的事抛在一边,如此等等。
然而,吴贻芳对她的学生和教师结婚,都持赞成和支持态度,并报以衷心祝福,还多次为学生亲自主持婚礼,赠送礼品。
张治中先生的女儿张素我(一九三七级学生)回忆,她在一九四○年结婚时,吴贻芳祝贺说:“你现在成家了,跨进了一个新天地,肩上有两副重担,一是你对社会所负的责任,二是家庭负担。这两副担子,你都应该勇敢地挑起来啊!”
金女大教师梅若兰回忆:在一九四八级毕业生演出时,教育系的汪爱丽饰金女大,另一个学生饰吴贻芳。演出中问:吴贻芳为什么不结婚?因为她嫁给金女大了。坐在下面的吴贻芳报以得意的微笑。还有一次一对外国夫妇来金女大探望吴贻芳,席间他们的孩子天真地问吴贻芳:“你为什么没有结婚?”在场的客人因小孩不知轻重,显得十分尴尬。吴贻芳却微笑着用英语告诉他:“我正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人。”
她的侄女陈励先也持这个观点:她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在石山头茶场,不知不觉已经进入寒冬。田野和山岗上一片荒芜,北风吹来,拍打着她们居住的门窗。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吴贻芳向晋桂芳讲述着她的家庭、婚姻和生命的凄凉。她已没有了向命运挑战的力量。她坐在门口,望着门外不平的山峦,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尽头,常常这样一坐就是半天,竟然忘记了山中的寒冷。她总是在晋桂芳的提醒下,才回到屋里。
早在二十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季节,金女大总务处主任程瑞芳领来晋桂芳。那时她刚二十出头,吴贻芳看到她很朴实,个子不高,身体很结实,觉得不错,就留在她身边一起生活。
后来知道晋桂芳是安徽无为人,也算是自己祖藉的大同乡,虽然她的家在皖南,晋桂芳的家在皖中,中间相隔一条长江,但就是有着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晋桂芳的父母也是地道的农民,因生活贫困,一生下来她就给人家当了童养媳。十三岁的时候,因不堪婆婆的虐待,跑到南京来找在金女大作帮佣的母亲,不久夫家找上门来,总务科的程瑞芳费尽心机,也未帮上忙。晋桂芳被带回后,即与丈夫结婚,后来发现丈夫是个痨病患者,她只好认命。日本人占领无为后,夫妻二人带着孩子一起到苏南逃难,到一九四八年,丈夫和孩子先后死去。晋桂芳又到南京当保姆,一次在市场买菜时,遇到程瑞芳的侄女,介绍她到金城银行干杂工。后来程瑞芳听侄女说到晋桂芳,便说服她辞去金城银行的差事,来到了吴贻芳的身边。
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了,吴贻芳已到风烛残年,人生又遭此劫难,孤独一人,不知哪一天就会告别这个世界。晋桂芳也看出了吴贻芳的心思,安慰她说:“老校长你放心吧,我跟你生活了二十多年,你待我形同母女,我一生都不会离开你。就是不能种菜养鸭了,我出去讨饭也能养活你的。”
吴贻芳听了晋桂芳的话,虽没有再说什么,那颗被“文革”运动弄得炎凉的心,此刻仿佛又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