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活菩萨 明妮魏特琳(第3页)
在上海,她把在学校待了十四个月的五个盲童安排在国济救委会的盲人学校,同时把三箱化学教学仪器和两箱乐器,以及通过圣约翰大学C·Y·程教授订购的药品,一起运往成都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回南京前,她参观了上海的工厂,又买了三个纺缍的纺车和织袜子用的线,还为手工家政学校买了毛线。因要办的事太多,连自己要配的双光眼镜都忘记了。
在两年来的办学中,魏特琳为延聘师资,筹备经费,救济贫困学生,保持收支平衡,支援成都教学,倾注了大量心血。她还经历了无数次日本兵的骚扰。日伪政权成立,她还要面对周围百姓因失去亲人的求助。她无时不在关注着南京及中国战场的变化。中国军队仗打胜了,她为之高兴;仗打败了,她为之痛苦。她对汉奸政权嗤之以鼻,直呼“傀儡”,对日本兵的烧杀抢掠,**妇女,更是嫉恶如仇,愤恨之极。尤其对日本兵破城后屠杀南京人民,她终生难忘。她多次在日记中写到“十二月十三日”这血腥的一天。可以说正是日本侵略者的种种暴行,强烈地刺激了她的神经,加之学校教务繁重,她最终病倒了。
一九四○年三月,魏特琳开始出现幻觉,吃饭和睡觉都出现了问题。她觉得这个春天如冬天一样寒冷和漫长。许多往事又在她面前浮现:
她仿佛又奔跑在伊利诺州西科尔镇那条唯一的小街上,不停呼唤着下地耕作的妈妈;
她仿佛又回到安徽合肥三育中学,许多学生呼唤着“华群老师”这个中国名字,然后像鸟雀一样向她围拢过来;
忽然她被十三年(1927)前那个夜晚的枪炮声惊醒,匆忙从南京这座大城撤出,惊恐之状令她战栗,“大城”里一个外国人也没有了;
三年前,日本人的飞机又轰炸了这座城市,她仿佛又听到了警报声响起,防空洞那潮湿的气味又浸满了她的全身,令她挥之不去。
……
此时金女大教工之间也出现了矛盾,为些小事闹得无法合作。魏特琳做了许多弥合矛盾的事往往不被理解;就连德本康夫人对她的工作也不满意,认为有些工作应该几年前完成而推迟到今天,把事情都耽搁了。魏特琳为此大伤脑筋,与德本康夫人吵了几次架;她感到自己已筋疲力尽了,希望能马上去休假。对此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人,已感心灰意冷。
她得的是一种危重并难以治愈的精神抑郁症。
魏特琳生病之后,程瑞芳、舒茨小姐和德本康夫人等轮流来照顾她,并请医生为她诊治,然而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起来。德本康夫人给金女大在美国的董事会写信,希望魏特琳回美国治疗。得信后很快做出安排,决定将魏特琳送到爱荷州市大学所属心理疗养院治疗。
五月十四日,德本康夫人派舒茨小姐赴上海,照顾魏特琳从那里乘船回美国。到爱荷华州市立大学所属心理疗养院,由著名心理学医生伍德先生为她治疗。
经过一个月的治疗,魏特琳的病情没有多大进展。后来伍德医生便采用梅特拉左尔**治疗法为她医治,这次病情很快有了好转。为了使魏特琳迅速摆脱疾病困扰,又安排她去疗养院继续疗养。但事与愿违,魏特琳的病又出现反复。伍德医生只好又让她回到疗养院治疗。在病情有了好转之后,舒茨小姐把她接到自己在德克萨斯州家中休养。在舒茨小姐照顾下,魏特琳每天看看书,种种花,但她时刻不忘金女大,希望病愈后再回中国工作。她写给朋友的信中说:
中国是我的家,不回去似乎不对……多年来我深深爱着金女大,并且试着尽力帮助她……在不久的将来,我又能为金女大服务了。
她还对身边的人说:我“倘若有第二生命,仍愿为华人服务。”
一九四一年初,魏特琳被送到金女大校董杜恩太太家中,一边休养,一边服药。她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她不仅帮杜恩太太做些事,每天还要工作半天。然而,在魏特琳的潜意识里,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如今世界都在困苦中,自己却袖手旁观,不仅不能帮忙反而变成一个包袱。
五月十四日,魏特琳在联合基督教传教士办公室时,想到一年前的今天,她从南京回到美国的情景,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便草拟了一份语言并不连贯的遗书:
我在中国传教失败了……与其受精神错乱之苦,不如一死为快。
之后,她打开了厨房里的煤气开关,结束了她五十五年的人生。
五月十八日,联合基督教传教士公会和金女大美国校董会在美国密歇根州雪柏得镇,为魏特琳女士举行了庄严肃穆的葬礼。金女大校友代表纽夫人乘飞机从马萨诸塞州赶往密歇根州参加她的告别仪式。
因为魏特琳全家早已从伊利诺州迁到这里,于是她的遗体便安葬在这里。她的墓碑正面刻着金女大校舍的剖面图,人字形的屋顶内,用遒劲大方的隶书刻着四个中国汉字:
金陵永生
MIRIN “GODDESS OF MERCY” MISSIONARY TO A
28 YEARS
1886—1941
中文的意思是:明妮·魏特琳 “活菩萨”在中国传教28年。
五月十八日,在美国雪柏得镇为魏特琳举行葬礼的同时,成都华西坝金女大全体师生也为魏特琳举行了沉痛的悼念仪式。吴贻芳亲自主持并致悼词。她说:
魏特琳的去世是金女大和基督教在中国传教事业的最大损失。她也是战争的损失者之一,她为了中国而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魏特琳教授的死,是日本侵华战争的直接受害者,没有南京那场血腥屠杀,她的心灵也不会受到如此重大的刺激和伤害。
五月二十九日,吴贻芳将魏特琳教授的事迹上报行政院院长孔祥熙先生。六月十日,国民政府正式颁发国民政府令,以褒奖魏特琳女士。政府令说:
美籍女士华群(明妮·魏特琳的中文名字),秉性仁慈,见义勇赴,曩任金陵女子大学副校长,辛勤训育,卓著成绩。二十六年冬季,敌犯南京,势焰凶残,独能不避艰险,出任救济工作,避难妇孺,赖以保全者甚多,兹闻在美逝世,轸惜良深,应予明令褒扬,以彰懿行。此令。
国民政府令 三十年六月十日 渝字第三六九号
根据金女大校董会意见,吴贻芳致信在南京的德本康夫人,请她为魏特琳写一本英文小册子。后来,德本康夫人写成一篇《华群女士追思礼拜报告》,追思会后,发表在一九四六年十一月《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校刊》上。
一九四七年五月,是魏特琳女士去世六周年的日子,在日本投降后的南京金女大校园里,又为她举行了纪念报告会。吴贻芳再次在纪念会上作报告,其讲话主旨便是她见诸报端的《华群女士事略》。
在此同时,又由吴贻芳等三十二名教师“募建华群女士纪念堂”一座,以咸思魏特琳女士的道义和风骨。可惜的是,因内战纪念堂未建立起来。
在吴贻芳的情感世界里,魏特琳无疑又是一朵不堪承受生命之轻的女儿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