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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忍是朵两生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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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忍是朵两生花

谁也说不清,黄逸梵和张爱玲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坏到无可救药的,即使最恶劣的时候,她们对待对方也是谨小慎微客气着的。

她们的感情如同好端端的一方蓝天,本来蓝得彻底,没有一粒渣子。忽而飘来了一片乌云,扎染了纯净的天空,忽而又来了一群归雁,灰黑的翅膀细细割开完整的天,忽而那空中刮起猛烈的飓风,震天动地。不要说干净的蓝色,就是要想得到片刻的平静也成了种奢侈。

黄逸梵的香港之行,给张爱玲的母女亲情埋下了沉重的败笔。本来,黄逸梵和张爱玲是河水不犯井水,各自管辖一片水域,然而黄逸梵回到了香港,带来了丰沛的水源,她的水,是硬的、冷的、咸的,同张爱玲的翻着热气的温泉截然不同,一泓冰水横冲直撞,剿灭了温泉的热情。

于是张爱玲的温泉水冷却了,再也不见热情似火的温度,温暖不了自己,也没有办法再放心地温暖别人。

她的冷漠与孤傲,很大一部分是黄逸梵亲手塑造。谁是谁非,后人议论纷纷,无从定论。只明白,两个都属于传奇的女子,真真切切地在人生的舞台上演绎了一场相爱相杀的戏码,那落幕后的注脚,引得无数人遐想,欷歔。

黄逸梵是料想不到的,她给张爱玲的伤害始终围着金钱打转,金钱成了妨碍她们感情的魔障。

张爱玲来到香港后,凭着聪明与刻苦,成为各科学习的翘楚,深受教授们的喜爱。这其中又有一个叫弗朗士的讲师格外厚爱她,知道她申请过的奖学金没拿到,竟自掏腰包,包了八百块作为奖金奖励给张爱玲,并鼓励她:“明年如果能继续保持这样的成绩,一定能拿到全部免费的奖学金。”

张爱玲揣着这笔钱款,迫不及待地要给黄逸梵知道。她的心情是骄傲且煎熬的,黄逸梵像是观音水净瓶里的杨柳枝,轻轻在她身上洒些甘露,就普度了她枯寂的生命。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如来佛祖手里的紧箍咒,给了她压力与一路西行的动力。这一路,张爱玲的心变成无数彩旗,新旌飘摇,在半空中昂首招展。到了浅水湾,黄逸梵便看到一个春风满面的孩子——张爱玲。

黄逸梵听了张爱玲语无伦次的汇报,又见她拿出一封信,信中的话语把张爱玲大大地称赞了一番,邮包裹住的钱搁上了桌,像块洗衣服的黄肥皂。

黄逸梵很用心地看了弗朗士的回信,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怎么能拿人家的钱呢,要还给他的哦。”

她疑心张爱玲和那个弗朗士讲师有私情,这钱来路不明,像是女儿的卖身钱。

到她心里,整件事完全变了味道,本是充满母性的关爱,这样说出来便显得腌臜不堪了。谁叫她是个清高的女子,什么事都高看自己一眼,要将其他女人比较下去。这种冷僻乖戾的性格,有时候亲疏不分,竟连最亲的女儿,她也没头没脑给一脚踩到了尘埃里去。

张爱玲急得再三辩解:“除了上课根本没有任何往来。何况他也不喜欢我。”

黄逸梵听了没有作声,半晌才咕哝着让张爱玲把钱搁那儿再说。

由一场误解引起的毛毛细雨似乎过去了,更大的风雷却还在乌云里酿造,隐隐的滚雷已响彻在命运深处,只等惊天一个霹雳,给她们划出一条天堑鸿沟来。

过了几天,张爱玲再到黄逸梵身边去,终于不见了那条肥皂一样的邮包。正巧黄逸梵的牌友也在,取笑她昨天晚上输了不少的钱,黄逸梵轻声支开,说到其他地方去。她的牌友隔一会儿旧话重提,说到输钱的数目,不多不少——恰好是八百块。

张爱玲听到这个数字,感觉耳朵木木的,只觉得“造化小儿”或者“造化弄人”,叫她哭笑不得。

她向黄逸梵告了别,临走时,黄逸梵看了她一眼,欲言还休,却始终没有再提还八百元的事。

张爱玲在回去的路上再三回味,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不过知道完了,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头。”

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走到尽头了,黄逸梵和张爱玲以母女的身份一路走来,张爱玲耳聋目盲,在路上跌跌撞撞,擦出了无数的伤痕与悲伤,黄逸梵是引她走路的人,递来的却是一根拐杖。她不习惯牵着别人的手并肩而行,独立意识太强的她,很容易被路边的景色吸引过去的。花的开落,水的跌宕,山岚的变幻,云的飘**,她要经历的风景实在太多,而她又分身无术,照顾身后的盲人成了整条路上最大的难题。

黄逸梵对待张爱玲也是费了些心思的,那心思蜻蜓点水般,只做短暂的停留。然后,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些人,却渐行渐远,渐无声,再渐渐迷失。

也许她们只适合做朋友,而不是母女。

心里一旦有了隔膜,再回首以前的事,桩桩件件就都褪去了葳蕤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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