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是朵两生花(第2页)
黄逸梵此行来到香港时,手里有了张茂渊卖掉三条弄堂还的钱,出入高档酒店,有朋友的轿车接送,生活自是安然惬意。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张爱玲窘困的求学环境,因为要省住宿钱,张爱玲整个夏天都借宿在食宿免费的修道院里。一次黄逸梵来看她,照管张爱玲的亨利嬷嬷询问黄逸梵的住址,黄逸梵随口说到浅水湾酒店,这让张爱玲感到奇窘,“知道那是香港最贵的旅馆,自己倒会装穷,白占修道院的便宜。”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张爱玲对黄逸梵的爱有多深,决绝起来的恨也就有多沉。
要想爱他人,首先要学会爱自己,黄逸梵的一生,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始终没有好好地完全爱过一个人。别说是亲情,就算在爱情上,她也是需要爱远胜过付出爱的,她对自己的爱并不完整,当然也就不能完整地去爱别人。
幼时和婚后不愉快的经历终究给她一生造成难以平复的伤痕,那些伤疤深深盘固在灵魂中,凝结成冰,僵硬了她的心,哪怕春风再盛,也开不出她内心的十里桃花。
而这一点,她恐怕并不清楚,当局者永远不会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错误,或者那错误本身就已经是灵魂的一部分,牵一发而动全身,已经没有办法将之连根拔除了。
当然,因为这件小事令她失去了女儿张爱玲的爱,对她的幻想和所有的崇拜,这一点,她是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的。
伤害总是固执地继续着,伤透了的人已经感受不到噬心的疼痛,最开始彻骨的痛已经过去了,现在就只剩下自我麻痹,血也许还在流,但那又怎样,没有人在意的伤口,就只能等着腐蚀成森森的白骨。
黄逸梵决定要离开香港,再回英国去。出发前,她一个人整理着行李,张爱玲恰巧来看她,她忙得上蹿下跳。张爱玲在旁边递递拿拿,插不上手,索性坐在一边不动手。
黄逸梵却在这时懊恼了,叫张爱玲过来帮她的忙。她要把缝纫机打包,捆上绳子,叫张爱玲捺住旁边的结,两个人都忙得一身热汗,才把小牛似的缝纫机放翻在地。
过后黄逸梵叫张爱玲:“你这两天少来两趟吧。”
她要准备出国事宜,挤不出多余的时间招待张爱玲,她的任性时时刻刻都在伤着人,伤了人的人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动身那天,张爱玲冒着大雨走到浅水湾,看到站在汽车前的黄逸梵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大家围在一起咭咭呱呱说说笑笑,唯独张爱玲像个看热闹的陌生人,铜墙铁壁的寒暄中,她是插不进去的一根针。
黄逸梵从人堆里探身向车窗外向她道别,用的依旧是不耐烦的口吻:“好了,你回去吧。”
张爱玲微笑着,等着车子开走,水花一直溅到她身上,溅到她眼中,溅到她心里。
她的心彻底冷了。
这世上曾有两个人给了张爱玲极度的痛苦,甚至让她一度想要去自杀,一个是胡兰成,另一个则是黄逸梵。
在张爱玲看来,父亲张廷重的殴打只给她带来了皮肉伤,伤痛过后自会结疤,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淡化掉。爱人胡兰成造成的伤虽然一度有着致命的危险,但她也曾想过去厨房里拿一把薄薄的菜刀,照着他的后背一刀劈下去,两败俱伤是最好的解决途径。
这些伤害都是有名无实的,至少还有治疗的机会,唯有黄逸梵给的伤害,让她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的。
黄逸梵左一刀又一刀,无心之间,在张爱玲的心里砍出了一条血路,砍得她片甲不留,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这个时候,她们的关系已经渐渐合上了眼,就是最急切的呼唤声,也唤不醒沉疴不愈的心结。
这世上最可叹的事是我爱你,你却不爱我;最可悲的事是我爱你,你却不知道。
黄逸梵以母亲的心爱着张爱玲,只是那爱太过透明,一闪眼就与空气相互混淆,张爱玲看到的永远是天空中的一片空白,那爱,她却是一直没有感受过。
于是那个时候,她就认为黄逸梵不再爱自己了,于是这种遗憾,无论岁月如何卖力地修补,都深深地刻在了彼此的心头,再也没有消失过。
残忍原是朵两生的花朵,互相攀附又互相伤害,这是宿命的梵唱,并没有人能给出正确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