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已然芳华渐去(第2页)
张爱玲不能理解黄逸梵无名的憔悴,她把这种老归纳为衰老。她看母亲黄逸梵的眼睛,黑黑的,滚在了尘土中,蒙上了灰,不再发出熠熠的光。
其实就算敏感如她,细腻如她,也是不能明白的。摧毁一个人意志,改变一个人形貌的,有时不仅只有时间,还可以是感情。
黄逸梵的心情,谁又能料到,此刻正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她伸出枯藕似的手臂想要抓一把回应,却只抓了两手满满的空虚。黄逸梵的心从里到外结了厚厚一层伤疤,揭开那疤,里面长着无数只眼睛,只要轻轻眨一眨,齐刷刷地就流下了两行清透的眼泪。
她的憔悴,不是时间无情地雕刻,而是源于世事的无常,原来她与男友维基斯从欧洲一路逃难至新加坡,船刚停靠码头,日军便发动了惨无人道的空袭。
在军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整个场面如同人间炼狱,大火将海滩烧得绯红连天,机关枪的扫射声和炮弹落入海中发出的震天巨响,昭示了无情的血腥杀戮。
人们在毫无遮蔽的沙滩上惊惶狂奔,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枪声过后狰狞倒下。血,染红了海滩,也将近处的海水染成最惨烈的颜色,血腥味混合着海水咸湿的潮气弥漫在空中,经久不散。
一架敌机冲着黄逸梵俯冲而来,男友维基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飞身扑倒了惊呆的黄逸梵,将她紧紧护在身下,猛烈的枪击声在她耳朵边扩散成尖锐的频率。黄逸梵感觉到背上湿漉漉的,鲜血濡湿了她,维基斯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然后再也不能温暖她悲恸哀绝的心。
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上面潮湿一片,眼泪咬痛了她的手,这种疼痛,伴随她一路行至香港,像鬼祟的幽灵,每次都在午夜时分,最空虚、最寂寞的时候,尽力搅动了心脏。
她拥着被坐在床榻,月光是冷的、清的,让她想起维基斯没有生机的苍白脸庞。她的心被人用力揉搓着,挤压出无穷的苦涩,从薄弱的肠胃反刍到喉口,苦得她哽咽难忍,夜夜噩梦。
在梦里,她才能和维基斯再见一面,她还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温柔的眼睛沉在夕照中,金色的睫毛在空气里飞舞着萤火虫的光,温柔得堪比天上最亮丽的星星。
她想起他温柔的笑脸,在她失意彷徨的时候,正如他们的相遇,美得不似真实,是为了救赎她的寂寞而来,又席卷了她的希望而去。
他温柔的呢喃,强而有力的拥抱,热情的亲吻,一切的一切,从此只能在记忆中寻觅。而记忆又是不可靠的,时间一长,就发霉,就陈旧,她害怕最后连记忆也要彻底抛弃了她。
她的孤单在此刻显得如此凄冷无助,如同一棵即将死去的树苗,头顶着炎炎的烈日,不发达的根系再也汲取不了土中一滴水分。她无法摆脱寸草不留的干旱,也无力走出脚下的方寸之地,那个日日给她浇水滋养的人也不再出现了。
眼泪是她唯一的奢侈,但她的眼泪也就这么多,流了许久许久,也就渐渐干涸了。而她的心痛还没有过去,她还沉浸在伤痛里不能自拔,她想让眼泪尽情冲刷那样的痛苦,日夜的乞讨,反而枯萎了美丽的容颜。
她是多么希望能找个肩膀痛痛快快地哭泣一场,让那些眼泪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洗刷十万八千个毛孔里的悲伤。
至于那样的肩膀,能从哪里去找,她亦是无法可想,举目四顾,这踉踉跄跄走来的二十年,一路遇到的人不少,然而能给个肩膀适时倚靠的却是不多。
世界遍布了荒漠,漫天黄沙遮蔽了晴朗的天空。快乐就像是攥在别人手里的风筝线,飞得多高,飞得多远,全凭命运之风的兴趣,全在放风筝的人手里折腾。
自己,那是半点都做不得主的。
黄逸梵将维基斯的死讯告知张爱玲,张爱玲也是静默在了黄昏的霞霭中,没有只字片语的安慰,也没有发自内心的抚慰。
也许在她的想法中,这是黄逸梵该得的结局,她的凉薄与自我,被后人一厢情愿地认为是遗传了母亲的缘故。
但是后人也忽略了一点,这对母女,一生没有被阴骘的世界伤害,也没有被蜚短流长的谣言击中,能让她们沦陷苦海的,只有爱情。
如同张爱玲之于胡兰成,如同黄逸梵之于维基斯。
一个女人,所能做到的极致,就是在爱里奉献出自己的所有,哪怕爱火热如焰,焚烧了飞翔的翅膀,哪怕情变成了毒刺,叫人遍体鳞伤血流成河,哪怕她要和全世界为敌,有了爱,生命才有继续下去的动力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