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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不过细碎磨挫的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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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不过细碎磨挫的爱

她们的离合,总像是一部被预先安排好剧本的戏码,要有轰轰烈烈、摧枯拉朽的开头,要有很强烈的情感变化,**迭起的起承转合,到了剧情落幕时,也要余韵悠长,叫人欲罢不能。

这样的人生,旁观者看得津津有味,心潮澎湃,一头扎入剧情里,跟着里面的人物喜怒哀乐,生死离别,体验到了自己不曾有过的精彩与撕心裂肺。

说起来,黄逸梵对张爱玲的出发点也是出于关心与担忧,朝夕相对的日子让美好的表象片片剥落,生活中诸多小矛盾、小摩擦像是一块肮脏的、褪色的橡皮擦,在现实的白纸上留下一道道污腻的擦痕,然后白纸不复原来的纯洁清白。黄逸梵也渐渐发现,张爱玲的缺点就像白纸上的黑色痕迹,叫人恍恍惚惚的烦恼,真真实实的厌倦。

张爱玲在《天才梦》中这样描述自己:

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仍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社会的现实里,我等于一个废物。

自嘲为废物的张爱玲在生活上表现出令人不解的笨拙,在技能和自理能力上几乎是什么都不会的废材。

黄逸梵因此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教她:“学煮饭,用肥皂粉洗衣服,练习走路姿势,学会看人的脸色,点灯后记得拉帘子,照镜子研究面部表情,如果没有幽默天分千万别说笑话等等。”

她为张爱玲笨手笨脚难过着,有一次在张爱玲生病的时候,口不择言训斥她:“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处处让自己受苦。”

宴请客人吃饭时,餐桌前少了一张椅子,张爱玲自告奋勇去找,整个寻找椅子的过程可以写成一部历险记。她起先差点没有带倒一只站灯,拖拽的过程中将黄逸梵的仿毕卡索抽象画制成的小地毯弄得乱七八糟。等张爱玲好不容易将椅子拱到过道里,黄逸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众人面前责骂:“你这是干什么?猪?”

这算是她教训张爱玲最疾言厉色的一次,挑剔,刁苛,尤其懊恼张爱玲生活上的弱智。

黄逸梵一开始也耐心十足,努力维持贤母与益友的姿态,想要一步步改造张爱玲成为心目中的淑女。而张爱玲起初也很认真地照着母亲的意愿,努力改变自己,学着没话找话,想像其他母女那样与黄逸梵自在聊天、撒娇。但她不善辞令,黄逸梵对她的话题也没有兴趣,每次聊天都以沉默收场。黄逸梵的不耐烦在张爱玲的尴尬中越发明显,她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张爱玲的努力成效也几乎为零。

尽管过后以一支妙笔写尽世情的张爱玲并不依靠做家务生存,但这时的她在黄逸梵的眼中却是无可救药的,张爱玲像个折了翼翅的天使,洁白的羽翼丈量不出黄逸梵爱的天空,深邃的、唯美的,同样也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

撩开了朦胧优雅的面纱,生活满是疙疙瘩瘩、坑坑洼洼,面对女儿近似于白痴的生存能力,黄逸梵的爱,如同日暮时分的夕照,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逝,不再热忱。

力求完美的人眼里容不下任何纰漏,黄逸梵就是“宁可抱香枝头死”,也不肯迁就处处存在的遗憾缺陷。更何况张爱玲的不足如此明显,简直是**裸地站在阳光下任别人评头论足了。她的爱被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茬,尖尖锐锐的刺,扎破好不容易营建的温情薄膜,那里面的怨和恨,是挡也挡不住的,轰轰烈烈地奔泻而来。

张爱玲在黄逸梵的心中一天天枯零,黄逸梵在张爱玲心中,也一天天褪色,女神形象的倒塌不完全来自于生活里的小摩擦,金钱拮据也是重要的原因。

钱财宽裕时,黄逸梵行动潇洒、打扮光鲜,是不能看到她像普通人那样烦恼与困顿的。失去了金钱庇佑,女神也变得疲于奔命,没有了往日的光彩风度,嘴上虽然闭口不谈钱,没钱的苦恼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柴米油盐发愁的日子慢慢腐蚀掉了光鲜的生活,巨大的落差引起了心态上的不平衡,恶劣的态度渐渐占据上风,破坏了母女间原本就微妙的、小心翼翼维系的感情。

张爱玲的日常开销花费不菲,黄逸梵感觉生活的压力日益增添,无奈之下,她只得给女儿两种选择:“如果早早嫁人的话,那就不必要读书了,用学费装扮自己,如果要继续读书,就没有余钱来买衣服了。”

她忘了张爱玲是个极有自尊心的孩子,细腻敏感,对人情世故有着不凡的观察能力。张爱玲看见的黄逸梵,嘴上虽然说着没钱,身上依旧光鲜亮丽,每星期到固定的时间,必然要邀请客人上门来喝下午茶。这时的黄逸梵脾气又是非常好的,与平时冷漠暴躁的态度迥然两样,她一面收拾房子、插花、铺桌布,一面和客人有说有笑,谈笑间起伏的身躯仿佛娇弱的柳枝,风情万种在春风中。

满室宾客中的她穿得娇俏幽娴,这样更突出了因为选择读书,而打扮得灰头土脸的张爱玲的平凡。

这一切落在张爱玲的眼里,都成了可笑的嘲讽。她曾经以为母亲这儿是难得的净土,焕发圣洁清晰的光,却没想过,美好的东西经不得细细打量,只能远距离欣赏,脆弱得一触即破,更何况,她是发下雄心大愿,要全身心地依靠过来。

张爱玲心结暗生,黄逸梵是浑然不觉的,她的生活更多地在为自己绽放,这是她作为一个个体的自由。在当时跑马厅的绿草坪上,养着几只挤奶的白羊,羊奶的价格贵得咬手,黄逸梵每天定了一瓶,哪怕她也在抱怨:“贵死了。”必要的滋补是不可蠲免的,她怕老,张爱玲也知道:“她近来愈发美得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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