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不过细碎磨挫的爱(第2页)
生活中零碎的事情处处磕磨着母女感情,亲密的时候,一分一秒都恨不得黏在一起,像双生的花枝,交颈接耳,难舍难分;厌恶的时候,怎么说怎么做就是不顺眼,两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把那不顺眼深深埋葬,眼不见为净。
黄逸梵接受了张爱玲,她没有花钱另租寓所,小公寓里连张多余的床都摆不下,母女两人晚上挤了一张床。那床的弹簧褥子软得像水,张爱玲早晨起床后稍微一动,**就掀起了阵阵波浪。无论怎样小心,总是把还在睡梦中的黄逸梵吵醒,她的眼皮褶子因为睡不够总是耷拉着,眉梢眼角也有了“秋意”。
黄逸梵对女儿的爱似乎缩水了很多,她的责任感有许多限制,比如自由与自我,那是决不能逾越的底线。她在自己和张爱玲之间划了道红线,张爱玲在线的那头痛苦着,她想跳下楼,让水泥地狠狠地摔自己一个嘴巴子。
但是,黄逸梵并没有察觉到她心态的变化,作为母亲,黄逸梵斤斤计较起来,会令葛朗台侧目,亦让高老头失色。女儿张爱玲去英国留学的事,起先她是赞同的,到了后来,她就有诸般不放心,开始计算得失了。她对张爱玲说:“我在想着,你在英国要是遇见了什么人怎么办?”
尽管张爱玲一再申明自己不会谈恋爱,黄逸梵并不肯完全相信,她觉得张爱玲学钢琴这件事已经打过自己的嘴了。现在辩驳就是法庭上无用的证词,尽管她对谈恋爱的态度,就是:“我们就是吃亏在太晚了”。
这样提过几次,张爱玲终于伤心不已,她心灰意冷地想:“现在说不去的话,她会同意吗?”
张爱玲看不起自己,觉得钱都已经花了,这样说就是没有良心,而且黄逸梵造就了她,她还是想像白素贞那样,水漫了对头的金山,也要义无反顾地去报恩的。
然而黄逸梵并不需要张爱玲的报恩,她卖了一箱又一箱的古董珍宝。为了维持家里的开销动足了脑筋,她的付出,牺牲,也没有预备让张爱玲知道,她是不愿意亏欠别人,也不愿意总让别人惦记她的好。
变卖祖产总不是愉快的事,黄逸梵看着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流水似的进了别人的箱笼,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悲哀。那悲哀中又隐隐藏着恐惧——她曾那样痛恨张廷重不学无术,完全依靠挥霍祖产才能活下去。如今与他一比较,自己居然高尚不到哪里去,一样仰仗着祖产过日子,一样成箱的古董在手里变卖一空。
就算和男友维基斯做生意,那生意也是冷清惨淡,进得多,出得少,两个人都在坐吃山空。一步步滑向破产的边缘,黄逸梵为这项认知惊恐不安了,她对于钱财的敏感与吝啬与日俱增,于是张爱玲经常能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痛惜。
这样的神情先是出现在为张爱玲争取出国护照的日子里。因为时局动**,出国避难的人实在太多,在上海一时办不了去英国的护照。黄逸梵绞尽脑汁,终于托了一个做大使的朋友(在《小团圆》中被称为毕大使)在四川办了下来。一张护照价值不菲,黄逸梵把护照交到张爱玲的手中,张爱玲听到她话音是轻快得意的,脸上却有着痛惜的模样,仿佛还在考量做这件事是否值得。
她记得黄逸梵手头紧得连买衣服的钱都凑不齐,还是为了她能考取英国伦敦大学,支付每小时五美金的补课费,请外教替她补习英语,每次付学费的时候,黄逸梵也是痛惜的表情,皱着眉头,仿佛痛苦深深根植于五脏六腑。
她还想起自己怕问黄逸梵拿坐公交车的钱,宁可走半个城,从越界筑路走到西青会补课,走得脚底发麻,磨出大大的水泡,只是为了避免看到黄逸梵眼里的痛惜神色。
张爱玲把心里的痛苦藏着掖着,不肯在黄逸梵面前表露。黄逸梵更加摸不到张爱玲思想的脉搏,在她的眼里,这个女儿不仅生活低能,而且性格也阴郁古怪,沉默寡言得可怕,全然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该有的蓬勃朝气。她不由得要用赌气的眼光看她,语言上也愈加挑剔,她的挑剔又增加张爱玲心底的疑惑和惶恐。于是事情越变越糟,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母慈女孝的场面不复存在,亲情也一步一步走向毁灭的泥沼地。
1939年夏,张爱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伦敦大学,但由于英国突发战事,张爱玲未能前往读书。一番考查衡量后,最后改去香港念书。
临走前,黄逸梵送张爱玲上船,分别的时候,没有上演聚散两依依的不舍场景,两人各自伸出手来,用英国似的礼仪互相握了一下,沉默半晌,也只有一句:“走好。”
张爱玲等黄逸梵走后,扑倒在舱位上大声哭泣,“汽笛突然如雷贯耳,拉起回声来,充满了空间。”
黄逸梵给她遗下的岁月,竟是一片冷若冰霜的惨白。
这以后不久,黄逸梵也坐船去了美国与男友维基斯热情地汇合了。
世上的事大概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亲极的人反而来不得半点怠慢,尘世如此冷漠,至亲之间都要寸步不让,争长论短,那么这人间又哪里来的港湾可供人栖息避难。在张爱玲的心目中,母亲的家,母亲的爱,于日常的琐屑中走了形变了样,不再是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在黄逸梵的心中,女儿也不再是天才,只是没有任何灵气的一根雕花房梁。
黄逸梵之于张爱玲,是站在帘子外的人与帘子外的人的关系,她们的血缘相通,思想相近,气质相仿,经历也可怕的相似。
只是那么多“约等于号”,并没有换来绝对的信任,原来最亲爱的人,都是这世上不同的风景,兀自美丽,独自绽放。
你笑,便让世界与你一起微笑,你哭,便独自躲着,一个人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