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子归子归知不知(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子归子归,知不知

张子静就是一朵来去无踪的云,他的命运,从落地大哭的那瞬起,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然而黄逸梵并不在意这样的美丽,她与张子静的亲情纠葛,并没有实质上的辜负与留恋,要说辜负,她的爱淡泊悠然,没有热情过,谈何后来的辜负;若说留恋,就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殷勤的,她给张子静的爱,向来都是点到为止。

张爱玲离家出走的举动无疑激起了张子静莫大的勇气。那一天,一个怯生生的男孩捧着一包报纸卷站在了黄逸梵的住所前,黄逸梵听闻门铃响后,打开了房门,看到了久违的张子静,心里惊讶着,脸上却是风轻云淡,不起波澜。

张子静打开手里的报纸卷,里面是一双半新不旧的篮球鞋,他迎着黄逸梵与张茂渊疑惑的目光,表达了自己想要留下来和她们一起住的想法。张茂渊一听就摇头走开了,黄逸梵面露难色,踌躇半晌,最后不得不实话实说:“你是张家唯一的男孩子,你不能离开张家,况且,我现在没有收入,又要供你姐姐上学,经济上实在照应不来,没有办法再多负担一个,母亲很对不起你,过去没有照顾到你,现在没有能力收留你,你听话,跟着父亲,好好念书,将来张家还得靠你。”

她将话说得婉转贴切,试图抚慰张子静心里涌出的孤单、愤怒、恐惧,可是无奈与惋惜明明白白写在她的脸上。

对于儿子张子静,黄逸梵不收留自有她的苦衷,回到上海后,她的经济一直没有多大改善,张爱玲投奔而来,吃穿用度全靠她一人承担,而这种开销以前是白字黑字写在离婚契书上,由张廷重负责的。

黄逸梵一个人无力负担两个孩子的开销,她不想给张子静幻想,开空头支票不切实际也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她是宁可痛痛快快地让人痛苦,也不愿意用空口许诺叫人牵肠挂肚的。

正因为如此,黄逸梵对张子静的态度后来无数次被人以文字鞭挞叱责。批评家们加诸在她身上很多刻薄、否定的词汇,在人们的印象中,她是个将个人享乐主义凌驾于亲情之上的无情女子,薄情、冷漠、自私、残忍,仿佛这些标签是她自甘堕落的最好写照。

细细想来,我们对待这位奇女子实在是太过于苛刻恶毒了。

黄逸梵是爱儿子的,她的爱透明、轻薄,像未熹的朝露,像才透亮的东方鱼肚白,她把自身的能力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去考量,不愿意平分自己对儿子和女儿的爱,然后因为这样的雨露均分反而稀释了那份爱。

她一直认为,张爱玲是个女性,女性就更应该具有相当的学识和事业。她在国外游历了这么多年,走过世界那么多角落,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使得她清醒地意识到,一个独立的有能力的女性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被这个时代抛弃。

她希望张爱玲能够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不一样的精彩,这种价值观就是放在今天来看,也是绝对符合这个社会主流思想的。她没有错得过分,要是实在鸡蛋里面挑骨头,那也只能说这种分配母爱的方式未免显得不太公平,母爱原本应该有着相同的分量,而张子静得到的,却轻得不能够放在心里去慰藉那里的严寒酷暑。

我们对黄逸梵的指责都基于自身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而黄逸梵却是一个自我意识强烈的女子,她自有的一套行事标准和价值观念,从裹着小脚去上学,到三寸金莲走世界,从极力挣脱无爱的形婚到追逐爱情的自由,传奇女子什么时候又把世俗的标准放在了眼中?

不一样的女子当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黄逸梵之所以能够成为民国史上一道奇绝幽丽的光,那是因为她的遗世独立。她触手可碰的个性棱角,是没有言明的、半遮半掩的私语,只适合于流传在传奇之中,休想让她在灰烟瘴气的浊世着陆。

再观张子静的可悲人生,固然跟家庭的不幸脱不了关系,但大半也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可怜的人自有可恨的地方,那种可恨,因为夹缠在凄风哀雨的遭遇中,往往蒙上了一层楚楚可怜的面纱,叫不明就里的世人生起无端的惋惜和爱怜。

张子静从小性子胆小又温顺,后母孙用藩进了张家门后,在她的极端掌控下,张子静变得低俗、叛逆,而且这种忤逆中还夹着自欺欺人的逃避心态。

他平时租了不少艳俗的连环画来看,逃学,闯祸,经常遭到仆人们私下里诟病。张子静人长得瘦长清癯,身上的衣服穿着穿着就不合身了,他也不放在心上,穿着半新不旧、半长不短的蓝布罩衫到处闲逛。

品味的低俗恶劣还在其次,在变态的家庭环境里培养出来的苗芽,有几根能长得根正苗红?张子静受到了成长中卑劣的挤压与歪曲,他本可以选择像风雪中的苍松不惧风寒,傲雪立霜,以坚定的意志和无所畏惧的态度抵抗一切罪障,但他却选择了无动于衷和堕落。

戴上沉默的面具,无所谓地面对屈辱,面对虐待,罪恶并没有完全吞噬他,他率先丢盔弃甲,全军覆没了。

以消极面对罪孽,只会助长罪孽的嚣张,而受伤的,永远是为他在一旁担忧不已,甚至呐喊助威的人。

张子静却什么都不想,只想沉下了身子,一个劲儿在漩涡急流中,沉沦,沉沦,直到世界坍塌,万物俱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