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忽不定如风女子(第1页)
§飘忽不定,如风女子
柳絮总是多情,东风绾束不住,无根的身躯易将自己放逐于紫陌红尘中。
谁都像一朵柳絮,谁都是宇宙深处最轻微的尘埃。人生漂泊如浮萍,随着命运弯折勾勒的如峦的起伏轮廓,慢慢地消失在时间的尽头。而那跌宕的人生曲线,总能留给后来赏景的人一声喟叹,一个默然。
离婚后不久,黄逸梵便再次准备出国,她婉拒了小姑张茂渊陪同前往的好意。经过几年国外生活的锻炼,她已经能很好地在异国他乡照顾自己,有了很丰富的生活经验。这次,她期待开展一次完整的、独属的、完全自由的异国之旅。她那敏感的神经,忽然产生一种不可遏制的兴奋与企望,似乎命运正在蠢蠢欲动,迫不及待要向她揭开一段新奇的人生之旅。
黄逸梵愿意独自一人坦然接受命运安排,不管一语成谶的未来覆盖着怎样神秘的未知。她想,她就要去做,如风的女子,常常也怀有风云莫测的心思。
黄逸梵动身去国外那天,张茂渊领着张爱玲姐弟俩一起去码头送别。黄定柱一大家子人也跟着去了,还带着忠心耿耿的男仆云志。
黄逸梵照例不信任张廷重的教育方式,她半开玩笑地认真嘱托云志多照看两个孩子的生活。与张廷重的夫妻之分虽然断了,但与儿女的情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况且云志时时替她提点着张廷重,就等于是自己亲身降临,在张廷重耳边絮絮言言,张廷重也会不时想起她的好处。
她从内心里得意拥有前夫的爱,那是女性本能的虚荣,不一定要鸾凤和鸣,此呼彼应。在她没有找到另一份容光的爱前,她还是不舍得甩掉停留在掌心的一星半点暖意的。
一大家子人铁桶一样包围着黄逸梵,几乎围得针插不进,临别的话语涌到嘴里都化成唇角刻意营造的笑影,有人惆怅,有人不舍。孩子是不懂事的,他们在轮船甲板上花花绿绿的凉伞间追逐嬉笑,有时候也会有偶然的一丝怅惘划过心头。张爱玲抬眼看向被包围在人群中的母亲——黄逸梵,她的内心这时已经懂得了离别的含义,也知道了离别其实是件值得悲伤的事情。但是她并没有掐算出她和黄逸梵最后的命运谢幕,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生离死别。
大家热情地拥着黄逸梵,自觉成为固若金汤的隔离器,那样令他们感到安全。也许每个人心中的黄逸梵的羽翼太过于丰满硕大,伸展的弧度遮天蔽日,容易像传说中的神物鲲鹏一眨眼间就能驰骋千里,比风还要自由与迅捷。他们不将她裹得紧一点,她只需一个眨眼,就能携着光辉冲向天宇,把他们甩落后一个天涯的距离。
在船上的餐厅用完了午饭,黄逸梵领着他们参观过自己即将要度过一些时日的船舱——华丽的头等舱,有着柔软雪白的枕头和一尘不染的床单。夜深人静时,还能有轻柔的波浪摇晃着沉入梦乡。
大家终于放心了,趁着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一起坐在甲板上红白条大纹的伞下,点了桔子水边喝边聊。
该走的人总是留不住,何况世界上有谁能留住风的脚步?
送走了黄逸梵的张爱玲和张子静跟着家人回到父亲家中,他们惊奇地发现,张廷重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泥潭子里去了。不,是比泥潭子更固闷、更沉黯的生活,起居室里的烟枪总跳动着点燃后的星火,鸦片的气味鬼魅般直往人的鼻子里钻,一头牵着人的心脏,一头牵着恶梦一样浑噩的日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是,张廷重的脾气变好了不少。他很少发火,对张爱玲姐弟的态度温柔且和善。他常常呆呆地打量着张子静,过分沉默的儿子怯懦懦地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来与年龄不相匹配的胆小、羞怯,但是他的眉眼耳鼻无一处不像前妻黄逸梵。一样深刻的五官,黝黑的大眼睛藏在厚帘子似的睫毛下,就这样相似的形貌已经能勾起他心底的回忆,不甚愉悦的,至少可亲。透过亲情的薄纱,上面绘着的单调花纹互相交织,至少还是有孩子这条纽带联系着,这样就够了吧。要求得再多,他怕又引出心底无端地怨愆,到时候就真的连这点念想也要彻底失去了。
忖度完儿子,他又将目光投射在女儿张爱玲身上,那又是迥然的风情了。张爱玲算不上美丽,但是举手投足间高贵沉郁的气质与黄逸梵如出一辙。她用力在生命的底子上刻画出与母亲一样的心路,淡淡的履痕,有着风一样细腻的纹理,扫过的地方,不过是留下来过的踪迹,本身是捉摸不定的,可以给你清凉,也可以让你彻骨刺冷。
张廷重感到心满意足,他的儿子和女儿复刻了妻子的所有,这是他在世上最得意的创造,尽管这得意犹如曝于阳光下的冰雪,嘶嘶嘶地就会慢慢融化掉了。
他又渐渐不再快乐,张爱玲发现他“又整天在房子里踱来踱去转着圈子,像笼子里的走兽,一面不断地背书,滔滔汩汩**,背到末了大声吟诵起来,末字拖得极长,殿以常常的叹息,中气极足”。
只要是念过古书文的人都知道这么一长段的诵吟是极其耗费精力的。
张爱玲莫名其妙心痛起他来。
心痛只是人与人之间感情交往的衍生品,它能产生的前提是两个人互相靠近,至少曾经竭力想要依偎一起。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掌心的温度管它能不能够温暖彼此,只是此刻必须在一起,用来抵御世界无穷无极,连绵不息的孤绝。
这样的孤寂感,远在海外的黄逸梵是没有的,她的生活精彩绝伦,她根本来不及感到寂寞。因为这新奇的世界总能很好地替她驱赶掉快要涌上心岸的寂寞,她只要痛痛快快地追逐猎奇就行了,行动如风,来也匆匆,去也无痕。
到了英国不久后,黄逸梵便动身前往神秘的古老国度——埃及。
矗立在千年黄沙中的建筑明珠金字塔,敦实厚重,金黄的沙子绵延出亘古悠远的沙漠驼铃。黄逸梵入乡随俗,一身埃及女性的打扮,身裹长长的黑色衣袍,从颈子到脚背都被包得严严实实,宽大的袍身在袖口处更是突兀地拓展出翼翅一样的弧度,上面还绣着神秘的语言字迹。
她跟着导游横穿了一小段沙漠,沙子像恋人热情的唇啄吻脚背,小小金莲叫滚烫的沙子烫出了小水泡,她并不害怕,反而产生无比的勇气和欣喜。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完全不一样的土地,黄逸梵激动狂喜,像无数虔诚的朝圣者那样几乎要跪拜这片金黄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