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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忽不定如风女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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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托人给张爱玲带回去两幅埃及剪布画,“米色粗布上,缝钉上橙红的人牵着骆驼,远处有三座褪色的老蓝布金字塔,品字似悬在半空中。”

黄逸梵去信告诉女儿得意的小发现,“她刚在古代历史上发现了苗条的古埃及人,奇怪他们的面形身段有东方美——都是一样的大扁脸。”

此后不久,她便辗转奔波来到了富庶强盛的美国。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亚欧大陆都被卷进暴虐的战火中,唯有中立的美洲大陆还保持着祥和平宁。延绵的农田里黑人农民欢快地劳作着,金发碧眼的美国少女都有着和面貌一样热情的内心,宁静的小村,开阔的大道,悠闲的马车,庄园里的物产丰富地像个大调色盘。就连繁华的洛杉矶和首都华盛顿,也处处洋溢着盛世豪情,完全不同于英伦略带忧郁的气质,美国的任何一处地方有种大开大阖的丰腴之美。

这是黄逸梵内心激赏的国度,她留恋在自由女神像下,致以崇敬的问候;留恋在洛杉矶大桥上,看日落时分醉人心魂的绚烂;留恋在白宫前的绿色草坪,脚尖擦过清新的柔嫩。

她充分享受这难得的时光,远离烦扰,更没有战争带来的苦恼。这个国度的人拥有让全世界的人都羡慕的安定生活,幸福得不似人间,像是圣经里描绘的圣洁天堂。

而就在这个人间天堂中,黄逸梵毫无防备、心无旁骛地一头与宿命中的重要人物迎头撞上。

爱情,浪漫得像一张伸展的网,层层的网格套牢密密麻麻的心事,浸泡在婚姻的苦水里太久太长。这些心思有被腐蚀的倾向,已经模糊了原本美丽的面目,空****的悬在网子的边缘,只等着被残忍的岁月彻底风化。

然而缘分真是个其妙的东西,《倾城之恋》中整座城市的陷落只为成全白流苏与范柳原的爱;《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薇龙去香港不是为了求得学位,而是为了与乔奇相遇;《色戒》里的王佳芝临阵倒戈,献出生命是为了回报易先生偶然流露的柔情……

谁能掐算爱情的行踪轨迹,你有心候在古旧的车站等它到来,等到山穷水尽,等来的只是列车晚点的消息。爱情不肯如约而至,有心要替人间制造惊喜,来得突兀,来得激烈。它只负责拉开精彩缠绵的序幕,至于人走茶凉的结局,那只是跌落在泪水里的箴语。如果你肯接受爱情的甜蜜的馈赠,就得学会在失去爱情后的黯然中勇敢生存。

他们的相逢是没有预告的,就在黄逸梵驻足于一家手工制作皮件的作坊前开演了。

黄逸梵被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吸引,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美国男子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制作手里的皮具。那双手好看极了,骨节分明,食指修长,白皙的皮肤上覆着一层柔软多情的绒毛,在霞光映照下放射出镀金的细芒。

岁月静好得像调了蜜,黏糊糊地不肯向前再流淌过去。小伙子这时抬头冲黄逸梵笑了笑,引得四溢的阳光细微微地颤抖起来。他的笑容以夕阳作为背景,装饰在风尘仆仆的尘世中,美得格外让人心悸。

她怔了怔神,脸终于红了起来,低下头装作认真打量他手里皮具的样子。那戎马倥偬的心思,不是写在脸上,就是写在了心里。

他们就这样相爱了,没有道理的互相吸引,只知道隔了千山万水到来的彼此,是终于要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热烈重逢的。

遇见是首歌,高亢嘹亮又过分狂喜,他们都疑心是在梦中。春潮里的花信还未完全落去,夏日的阳光也还在当空释放热情的光芒,然而丰收的秋天就在纯净的没有渣滓的蓝天划过痕迹,一切都干净纯美得像是最好的安排。

黄逸梵喜欢维基斯抽烟的姿势,觉得有种特别经得起推敲的率性与顶真。当他抽完一根烟立起身去制作精美的皮具时,那陷落的沙发褶皱里藏着的都是深情与眷恋。

她突然陷入恋爱的狂喜中,这次与刘锴的不一样了。和刘锴在一起,开心是开心的,不过总有顾忌,她要为他的前途着想,他也不预备为了和她在一起牺牲掉自己的所有。从一开始,她就怀着“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心态来谈恋爱的,因为预知不好的结果,所以后来的回忆总蒙着哀伤的色调。

和维基斯在一起,痛快得像是洗了个热水澡,她可以毫无戒心地投入,左右前后都是爱,仿佛后来这么长时间的爱都集中在一起,积攒得饱饱满满开在她心里。

她为了维基斯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像所有热恋中的女人那样,一路追随爱情的脚步,一步不肯滞后。

维基斯是做皮具生意的,黄逸梵知道他开了个小作坊,资金窘迫,不能很灵活地周转。她也是喜欢设计和创新的,男友的设计理念又总是和她的不谋而合,她在欣逢爱人之余,又觉得遇到了难得的志趣相投者。黄逸梵毫不犹豫变卖了一箱古董,拿着不菲的资金和男友来到马来西亚考察皮货。

两个人有心要在皮具的高端市场打开销路,考察勘验的都是高档的皮料。鳄鱼皮通常都与高贵两字挂钩,每张鳄鱼皮的纹理、光位、质感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价格不菲,也深受上流贵妇人的偏爱。鸵鸟皮制作的手袋也是当时风靡一时的,皮质上突出的小颗粒不规则地排列各种图案,既美丽又悦目,售价昂贵,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还要花纹异常艳丽的蟒蛇皮,光滑的鳞片排列出神秘复杂的花纹,奢靡中有着野性的美,也是爱出风头的女士的必备品。

黄逸梵与维基斯在马来西亚艰苦创业,从原本对皮具一窍不通,到后来闭着眼睛摸上一摸就能说出皮质好坏,这其中付出了多少时间与心血。若非与心爱的人共同奔波,一个荏弱的女子是无论如何也扛不过这样的辛苦。

她和男友到底经历了什么,在一起到底怎样努力创业,在马来西亚的这么多日子,她并没有留下明确的记录。

就连张子静的回忆录对母亲黄逸梵在马来西亚的那段生活也只是模糊地带过。

我们无从查证那些细枝末节的发展,只知道他们生活的大体轮廓,也幸亏有了这样的只言片语,那段幸福而艰辛的时光没有被湮没在历史的辰光中。

如风的女子需要这样的神秘来装点后人的传说,它无孔不入幽幽地溜进我们的目光里,行踪无定,不动声色,只有微微挑起的波澜默默证明,她曾真实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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