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后的眷恋(第1页)
§转身后的眷恋
在选择和丈夫张廷重离婚时,黄逸梵就知道,这辈子她是无法回头了的。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售卖,这个决定可能会影响到她今后的生活。
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件非常罕见的事情,被休的女人是会在背后让人戳穿脊梁骨的,甚至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黄逸梵决心把说离婚的机会留给自己,她不是不珍惜婚姻和夫妻情分,而是她深深明白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的道理,好聚好散远远胜过勉强凑合的天长地久。
黄逸梵毅然决然向张廷重提出了离婚,意料之中,张廷重暴跳如雷,说什么也不肯签字离婚。他对黄逸梵怒吼道:“我们张家的声誉要全部被我们毁掉了,你知不知道。”
他只敢承认自己不肯离婚是因为要保全煌煌大族的脸面,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还是拉不下脸承认是因为深深爱着妻子,不愿意黄逸梵从此挣脱了婚姻的桎梏自由飞翔。他没有和她比翼双飞的勇气,只想用根无形的麻绳捆绑着她,一起醉生梦死,沉沦陷落。
黄逸梵被张廷重极端暴躁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内心的挣扎和沉重像轰隆作响的瀑布,直冲山崖,在心湖里撞击出震天蔽日的酸腐。
她是不快乐的,离婚这个决定,不是儿戏,也不可能成为炫耀的资本,不到最后谁都不肯拿起铁锤敲碎婚姻,哪怕它是冰冷、无趣、寡情的。身在婚姻的围城,真正有勇气冲出城门,肆意寻找自由的人很少很少,待在围城里的人需要抱团的温暖,也顾忌那些所谓的逆耳忠言。
很多决定,坏在被人耳提面授上,在他人指指点点的言语中走岔了气,变成行尸走肉的苍白样子。
黄逸梵是有思想的,她被困顿在婚姻城堡里,接触的是腐涩的鸦片味道,看到的是张廷重犬马声色的糜烂。重重的压力与不满如厚重的云盘旋在头顶,那日复一日的绝望和压抑挤过来挤过去,把人挤到深深的绝境里去。
风吹过,双眼迷离,憔悴的叶子遮住憔悴的脸庞,曾经的点滴团团转来,在面前挽成沉默的笑花。很美的事情,很好的人,到了该走的时候,该散的时候,只有曲终人去的寂寞。
更何况,那些点滴的过往,总是泪水多于快乐,痛苦多于希望。因而必须放手时,假若还留恋着一丝旧情不肯舍弃,非但以前的痛苦白白承受,就连宝贵的未来,也必定会尽数跟着一起陪葬。
黄逸梵在悒郁中,一个人带着张爱玲姐弟俩去了杭州西湖。
那里的景致“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三月的春意在杨柳的枝头才兴起,还没有绕上春风的蜜意柔情,桃李花儿却一路飙艳,只管要向才来的春献上小意殷勤。边走边赏,这样的景色多多少少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绕岸白堤下,一泓碧水叫轻纱白雾遮去了羞涩的俏模样。雕梁画栋的画船华丽丽地**开湖心静谧,晨曦容易破开云翕的深浓浅淡,朝晖也是清愁的,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上哀薄的目光。
黄逸梵牵着儿女们的手,顺着河堤慢慢走去,吃遍美食,览遍美景,那心在随着青山绿水一路蜿蜒,勒出细细密密难以言尽的心事。
“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一个人游景,景色固然绚烂到极致,那种冷清与孤独却在繁丽的景中愈发被衬托得明显与不堪。黄逸梵是个不甘寂寞的女子,她怕冷清,怕无聊,怕大好时光浪费在了伤春悲秋的情绪中深陷不能自拔。越是害怕,刘锴的影子就越是要踏月而来,在午夜梦醒时最岑寂的时光里与之痛苦纠缠。她伤心至极,一个人抱膝坐在月下的台阶,清凉如水的月华披散了一头一脸。她的感情,非但没有得到银色的升华,反而又在迷离的月色中更添几许缠思。
黄逸梵原本想着回国后能在张廷重身上得到安抚,她需要用被爱来打败爱情。不见得爱上一个人会有多么幸福的结局,但被爱总是愉悦的,最起码很安全,不用考虑失去后会面目全非的心情。
只是那感情到最后所托非人了,张廷重给她的爱太过残忍,他只会有这样的方式爱她——折断她的双翼,收去她的自由,全然的禁锢和穷凶极恶的占有。
黄逸梵此时在心底又翻转出了那段无望的爱情,刘锴不是因为她不好放弃了她,被外力冲击到支离破碎的爱才最让人心痛。她强忍着这样的痛楚,在西湖边兀自用乱颤的笑点缀内心的悲哀,那样的笑,藏在照片里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苦涩。
黄逸梵拿到了照片后,思绪万千,沉吟半晌,在照片背后提笔写下了一首小诗:
回首英伦,黛湖何在?想湖上玫瑰,依旧娇红似昔,但勿忘我草,却已忘侬。惆怅恐重来无日。支离病骨,还能几度秋风?浮生若梦,无一非空。即近影楼台,亦转眼成虚境。
她是想起了刘锴,想到骨碎心蒸,那爱的娇吟还留在英伦的黛湖上一起碧波**漾,爱情已狠狠抽身而去,几乎带走了她大半个灵魂。
她需要爱,爱与被爱都需要,唯独不渴求变异的感情,她宁可忍受无爱的孤独,也不要在扭曲的爱中与伤痛碰撞。
回到了上海,黄逸梵便着手准备离婚事宜,知道张廷重不会轻易答应离婚,她特地花了一笔钱请了个英国律师来打离婚官司。到了签字那天,张廷重果然大发雷霆,当着律师的面耍赖,把协议书和笔掼在地上。他围着桌子一圈圈地乱转,垂死挣扎着咆哮着,此时此刻,伪装多时的冷静和疏默层层剥落。他控着两只拳头,那手里攥紧的是他对妻子的爱,一份得不到就想要拉着一起下地狱的沉痛的感情。
一份不被允许、也从来没有正确表达过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