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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后的眷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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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律师好说歹说,再三劝解,终于把狂躁的张廷重逼回了桌子前,直面那张离婚协议书。张廷重拿起笔,犹豫片刻,他忽然立起身,竟然再次耍起了脾气。英国律师气得要挥拳打他,被家里的下人抱住了。张廷重透过憧憧的人影,乞求地望着黄逸梵,他希望她收回成命,他觉得下半辈子的时间还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浸染她,同化她,他有钱,可以保证她足够的物质享受。

都说女人宠不得,哄不得,他贯彻这条定律相当彻底。他把爱忍得牙齿都摒酸了,他还是不能亲自说出口,他以为她懂,没料到她是真的不想要。

黄逸梵对着他微微一笑,从码头被接回家中起,她就一直在笑。

她弯腰将地上的笔捡起,递到张廷重面前,又笑着说道:“我的心已经像一块木头了。”

五行中,水生木,泪水滋养了心里的苦楚,使它横生出难以逢春的枯木。

张廷重愣了很久很久,他低下头,望着日头的影子一点点溜过圆钝的脚尖。他恍惚记得律师刚来的时候,晨曦微露,现在,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日晷的踪迹已经慢慢挪移到了西头。再一眨眼的功夫,他也终于和她走到了婚姻的尽头。

原来所谓的缘分,就是薄得如舞如烟,随风聚散,没有所向。

他大概是真的心死了,也许觉得再纠缠下去,只有难堪。

黄逸梵的坚决令他心灰意冷,他在这场婚姻中尝到了失败和耻辱。男性的尊严令他最终忍痛放手,他不要在丢了妻子的爱后再赔上自己的脸面。即使知道一拍两散后,从此,两个人大概真的是相见无由,没有任何交集了。

张廷重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椅子用力一推,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子。临走前,用力甩上房门,纷纷的灰尘震落,令原本昏黄的屋内更添一层冷魅。

黄逸梵满心欢喜地收起来之不易的离婚书,郑重地向英国律师道了谢。如水的夕阳在窗户上镀上了一层鎏金的辉芒,它看到了那些跳跃在光斑里的喜悦,满满都是自由的呐喊。

她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离开了描金画红的彩色锦屏,她是一只可以自由穿梭在人间的娇憨黄鹂。黄逸梵还未等喜悦完全自脸上褪去,就着手在高档的小区内找了一套单身公寓。公寓内的布置一如既往带着英伦特有的浪漫与精致,雨后天晴的墙壁和黑白相间的小块瓷砖,每一处都活色生香。

张爱玲喜欢黄逸梵新家的布置,得空就往母亲家里跑。

黄逸梵离婚时要求张廷重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张爱玲聪明,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和智慧,黄逸梵相信她在家中不会吃亏。而张子静呢,黄逸梵觉得“虎毒尚且不食子”,张子静是张家唯一的血脉,张廷重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这个“唯一”。

她这样想着,母亲的责任感自然日渐稀薄。她爱好自由,崇尚解脱,自认为不会是个尽责尽能的好母亲。她对孩子的爱,连她自己都把握不了。这样的爱,如同严寒中的一块炭火,不仅不能让孩子感到丝缕温暖,说不定还招人怨恨——如果没有这偶尔流露的温暖,就不会让人觉得严寒更加不可忍耐。

她知道自己并不招孩子们绝对的喜爱,她给他们的爱是罗曼蒂克,富有诗意的,可以装在漂亮的水晶框子里任意凭吊。但硬是要将之取出,暴露在现实的空气中,那么这份爱马上会褪色甚至腐朽成灰。张爱玲姐弟也知道母亲的爱像春天的柳絮,左一飘,右一摇,很快就扶云而上,与自由的青天白云混为一体,捉不住,逮不住。

他们都下意识觉得,与其两两相恨,不如隔海相望,最少不会招来彼此怨恨与愆责。

黄逸梵偶然也和张爱玲谈论张廷重婚后的生活,她在前夫背后,仍然会以亲昵的声气称呼他的昵称,叫的是英文名字,口吻带着她特有的软糯尾音。她对张爱玲解释:“我跟你父亲离婚了,你不要恨你的父亲,其实他人长得不难看,他要是娶了别人,会感情很好的,就是……”

说到这里,突然打住,用一种脉脉的神态觑了窗外一眼,仿佛那里站着张廷重,而他的爱,像拂过窗稍的叶芽,总是翠生生的,不够鲜明亮丽。

其实那时候说什么都只是凭吊,是对过去的总结,是对前夫扭曲的爱的一种释怀后的理解,她还是懂得他的爱的,能不能接受自然是另外一码事了。

她的间接的肯定无疑是给了张廷重一个欣喜若狂的暗号,张廷重想不到会在柳暗的悬崖峭壁处还有一条通幽的花明曲径。

他仿佛是垂死的人忽然被有力的电流刺激了一下,高兴得整颗心脏都**起来。他性急慌忙另外找了房子,是黄逸梵娘家住着的弄堂,以为来来去去时总有再见黄逸梵一面的机会。而且他和小舅子黄定柱住在一起,总能多少打探到前妻的一点消息,更何况黄定柱还在竭力撮合他们再婚。这一切一切的蛛丝马迹,让张廷重产生了复合有望的错觉,原来他和黄逸梵之间还没有彻底生分呢。想到这层,连烟雾腾腾的卧室都突然有了圣洁祥和的光。

怀揣一份期心,张廷重在小弄堂里的日子倒也过得安定下来、也是为了拉近与黄逸梵的思想鸿沟,他居然也订阅了一些很时髦的新时代杂志《福星》,他经常收到汽车图片的广告,也换了两部新车。闲暇时带着一双儿女在黄逸梵的公寓楼前兜兜圈子,黄逸梵住的公寓楼有着明晃晃的瓦蓝窗户,张廷重故作不经意地抬头望去,鱼鳞似的玻璃鳞次栉比,折射的光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心里还是快乐无比的,总觉得妻子隔着薄薄的一层玻璃注视着自己,他愿意和她分享心中的喜悦与傲气。自从黄逸梵走后,他靠着自己的一点人脉和运气在金子交易所里赚到了一些钱。他大手笔地添置家当,无非要告诉前妻,他可以挣钱养家,他能靠自己的双手而不是祖产打天地。这不是痴心妄想,他奋发后还是能混得有模有样,他希望她能懂,明白他的良苦用心。除了不能折辱几十年来养成的骄傲,她要什么,他其实都愿意双手奉上。

也许世间的感情都是如此,你与他是两情依依的飘絮杨枝与穿花度柳的蝶蛾,两相缱绻时,相依相偎却不相投。一旦春光投影在浓遂的花影深处,蝶不恋柳,转身离去,所栖息的花影也曾有柳的迤艳、杨的厚重。那时,非花非雾,心情百转千回,徘徊处字字写成杨柳的唾絮深情,而那蝶子,也是枕在重重的花影里,一个无心的盹儿,便回到河边柳岸,只为那偶一的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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