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如水触之生凉(第1页)
§姻缘如水,触之生凉
世事过于坦白难免残忍,紫陌红尘多的是尾生抱柱赴死的旷世深情故事,也有诸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如此先扬后抑,最后差点形同陌路的悲剧剧本。有人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一次擦肩而过。”而错误的姻缘,那是前世迷离的眼投注错了方向,那深情款款的眼神错付了一片真心,及至轮回后,方才恍然大悟,心目中的良人并非当初芳心期艾的模样,经过无数风雨的洗沥,岁月的还原,千山万水来到身前的人,竟然改变了初衷,满心欢喜变成一腔哀怨,曾经“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想法也如同曝于阳光下的冰雪,嘶嘶嘶地就消失不见了。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同心枕上也曾撒下百年好和的祝福与期许,花前月下也曾有过对爱情渴望和忠贞。然而沧海过后毕竟是累累桑田,谁都没有办法扭转两颗分崩离析的心。缝隙那么大,即使倾尽女娲用来补天的七彩石液,也难以挽回一场离心离德的婚姻。对于黄逸梵和张廷重来说,遗憾一直存在着,婚姻羁绊了各自的人生,放眼望去,他们的婚姻之路,磕磕绊绊,满目都是动人心魄的伤痕。
黄逸梵回国前,曾和张廷重约法三章,她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回来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起居,自然,她还想顺便看看这段婚姻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出于一个女人的矜持和自重,回国后,她没有向张廷重率先发出求解的信号,而是用一种相敬如宾的方式和张廷重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
我们可以理解黄逸梵的这种行为,她一向是高傲自持、目下无尘的。她虽然回到张廷重的身边,对张廷重的印象却始终停留在当初离开前的样子。张廷重的迂腐和闭塞,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气质也是维持一贯,始终没有改变过,黄逸梵对他身上的一切不能不说是万分失望的。
这个男人既没有破釜沉舟改变的勇气,又没有励精图治、接受新思想的举动,和黄逸梵心目中理想的男人形象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世间的感情大抵就是这样的,情人眼里容易出西施,如果两情相悦,刀山火海也能变成青山绿水的宜人景色,如果一厢情愿,再美的夜明珠捧到眼前也和死鱼的眼珠子毫无差异。
张廷重在黄逸梵的心目中,只是个和她一样被婚姻的镣铐锁得动弹不得的可怜人,她不在乎他是怎么看待这段婚姻的,对她来说,这场婚姻味同嚼蜡,早就失去了该有的颜色与香味。怀着这样的想法,黄逸梵回到小公馆后,在安排房间上颇动了一番脑筋,她并不愿意和张廷重共处一室,她是需要爱的,但不是所有的爱她都可以无条件接受,尤其是在心里已经打上了厌恶标签的男人,即使是自己的丈夫,她也不会轻易屈服外在的压力。她将自己和张廷重的房间安排在一左一右两个位置,中间还隔着小姑张茂渊的闺房。
张廷重做梦也没有想到,妻子回家后,他等来的不是含情脉脉地温存或者情意绵绵地相处,而是令人异常难堪的漠视。他的男性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不懂得向女人示爱的男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夫为妻纲,父为子纲”。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一个体贴、善解人意的丈夫,这些都不在他受教育的范畴内。
他是痛苦的,面对着貌美如花、艳帜高涨的妻子,他被内心不断涌现的自卑和不甘的感觉撕扯着。他就像是在大海中随意漂泊的一叶孤舟,最有可能成为船屐的枕边人却成了一股强劲的罡风,将他吹得云水茫茫,不知彼岸在何方。
张廷重从小养尊处优,思想不仅保守还有股孩子气一样的冲动与幼稚,他眼看得到黄逸梵正眼青睐是不太可能的事了,便在一些小事上刻意示威或者营造一些小意外,想借此引起妻子的正视。他总是如此胆怯,处在婚姻的险境中常常错过了逃出生天的机会,行事笨拙且不懂得善加利用女人的同情心,到最后败得丢盔弃甲、一塌糊涂也是情理之中。糊涂的人得不到真爱,他的爱也是没有打匀的藕粉羹,浑身不见一点通透和明白。
张廷重喜欢在一家人亲亲热热吃饭时忽然制造一些意外的小行为,他故意用手摁住一边的鼻翅,发出恶心的擤鼻声,然后用另一边的鼻孔重重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沉重的缸鼎,稍微一晃就摇摇晃晃,重心不稳。他将黄逸梵跟前的一盘鱼端到自己碗前,却不认真吃,用筷子将鱼叉得一块一块,上面沾满恶心的口水,等到大家都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才悻悻然一仰头,整碗饭就覆在脸上,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只碗当当作响,张廷重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掼,站起身不顾别人的感受就走。
等他走后,一桌子的人才仿佛找到空气似的,大大呼出一口气,黄逸梵的饭后教导也总是在张廷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时才施然展开。她这时候已经学会熟视无睹,张廷重的任何行为举止在她眼里都和提线木偶一样的可笑,她没有想过要操控他的人生,正相反,她十分愿意把这根无形的丝线剪断,换他们两个人一段自由的时光和永远新鲜的距离。
张廷重也有一时半刻清醒的时候,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和造作。有时候吃完饭,他便故意迁延着不肯离开,绕着桌子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趟子。他尝试和黄逸梵说些鸡毛蒜皮的事,一开口却是可以做成八股习文的老生常谈。黄逸梵低下头只管慢慢地吃饭,她眼鼻相观,脸上还是那股脉脉的羞涩深情,只是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人都是这样,与一个相厚的人说话,絮絮叨叨说得哪怕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那一刻也心甘情愿掉在别人的言语中,那横飞的唾沫星子都是一颗颗的钻石,掉在地上都闪着惹人怜惜的光芒。与一个对不上眼的人说话,哪怕他是世界上最会说话的演讲家,那些话到了她的唇边都是被风干的臭肉,隔了远远的路,就能让人心生厌恶,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永远不要再接触才好。
张廷重的讲话多数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他也知道,所以他越发沉默,那种沉默是股滚烫的岩浆,里面包裹着对失去的恐惧。他害怕失去黄逸梵,他和所有想爱的男人一样,对爱有着绝对自私的占有欲和控制权。内心的恐惧驱使他做出更卑鄙龌龊的事情,为了防止黄逸梵再次抛下自己远走高飞,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掐断她的经济源头。
从一开始搬洋房到后来的生活用度,他都一概采取不闻不问不管的三不态度,黄逸梵最初还试着向他要些生活补贴,碰了几次壁后,她也就冷了心肠,不再索求。
她是骄傲的女子,把金钱看得比鹅毛还要轻,在她心里,钱财是用来服务于人的,如果让金钱占据了生活的一切,就失去了原来悦人的功效。
她不再要求张廷重出钱养家,态度鲜明地和张廷重划清了界限,两个人大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的架势,老死不相往来对于那时的他们虽然说严重了些,但是最后无可避免地还是走到了这一地步。这是命运的使然,也是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人给人生交出的一份无奈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