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红捧绿的母爱(第1页)
§厌红捧绿的母爱
爱,是怎样来到我们身边的?它穿过云间,乘着清风,顺着叶子的脉络滑落,敲开明洁的窗户,在兜满阳光与晨风的窗帘飞扬的一刹那,滴落进我们的眼睛里。
我们的爱,跋涉千里而来,在一路奔波中变换了容颜,它是环肥燕瘦的,是远近高低的。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灵性,在我们把生命的脉动注入爱的时候,它就和我们相依共存,与我们的思想做一辈子的伴侣。
我们常说爱是无私的,希望爱能够雨露均匀,公平地给予每个需要它的人,在不知不觉中,爱就被我们拔高了要求,那些关于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不嫉妒、不夸张的爱被请进了高尚的殿堂,爱被描述得如此圣洁,几乎没有任何的瑕疵。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被夸大的爱,真正的爱,既要有悲悯世人的慈悲,也要懂得看到雨滴浇灌了花草,春风吹散了阴霾后的喜悦。爱可以卑微,可以浓缩,甚至可以带有主观的色彩,爱不是为了谁而特意施舍,而是那爱顺从了内心的召唤。
李清照的《如梦令》吟唱着:“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色难得唱了个主角,在李清照的清丽小词中,升华到无与伦比的境界,而红则一再退缩,寄居于红尘一角,满满褪却满目的光华。
然而也有例外,黄逸梵在考虑教育“红男绿女”的一对儿女时,她的爱稍加甄别,最终停驻在张爱玲身旁。
爱不是盲目的,选择想要去爱的人,是为了节约不必要奢费的感情,心是那么狭窄,所以硬挤出来的爱未必能讨取所有人的欢心,那就不如把最重要的爱留给自己想爱的人,各自欢喜,各自珍藏。
一个人的命运之轮从小时候就已经被悄悄转动,它今后会驶向何方,会遇见谁,被谁爱,可能都是早就注定好的。而张子静,他要行走的人生道路,从年幼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明晰的路牌,他一路蹒跚而行,一步步走向平庸寻常里去。
小时候的张子静据说生得很美,从小就被家人惋惜着,那样漂亮的小嘴,大眼睛,黑长的睫毛,都生在了男孩子的身上。
美,有时候是种幸运,有些人拥着美丽,可以锦上添花,让美味人生增光添彩,达到更美的层次里去。而美也是把双刃剑,只是美,不知道善加利用,那美丽也只是被可惜地收藏或者浪费,然后任由岁月无情地在美上剐出狠狠的印记。
有了这样的美貌,小张子静是很自得的,似乎生命展开的意义就是为了获得一副好的皮相,有了美,他只想用美去和命运分庭抗礼。
有一次,大家说起某人的太太很漂亮,小张子静马上问道:“有我长得好看吗?”于是,大家经常拿这件事取笑他的虚荣心。
在三十年代,重男轻女也是家庭合奏的主旋律,张爱玲会为了自己的外貌比弟弟稍逊一筹而与保姆何干争辩,在她看来,男孩和女孩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女孩就要比男孩低人一等,更何况是从外貌上加以区别。“以貌取人者,岂是贤德人”,黄逸梵要强好胜的脾气在女儿身上延续了下去,从张爱玲的话中,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男权的社会中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她昂首阔步,把很多男人甩在了身后远远,让他们以一种崇拜、艳羡的姿态来仰望自己。
找到自己生存的定位,努力地狠狠地活得鲜艳,活得精彩,女权的种子在母女两人心中一样生了根,发了芽,开花结果,漫天铺地。
再看儿子张子静,几乎没有男性该有的韧劲与毅力,这点让黄逸梵非常担忧,在她印象中,张子静从小身体虚弱,经常生病。把煎好的药端到他跟前,却吵着闹着不要喝药,只想吃糖,仆人便在这糖里掺入了黄连汁,用浓浓的苦来浇灭孩子的期待。可是张子静仍旧很馋,越哭越伤心,小脚乱蹬着,眼泪肆意流淌。
他就这点心性,为了眼前的一点甜头,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长大以后的他也是如此,从来没有找到过生活正确的方向。一生碌碌无为,只为了蝇头小利活着,活得卑微怯懦,也许,该他出的风头,却被母亲和姐姐抢去。从小就处在阴盛阳衰的境地,那种勇于挑战命运的勇气早早地萎谢凋零,随风而逝。
张子静后来仍旧哭得很伤心,家人又把他的拳头涂上了黄连汁,只为了让那个可怜的孩子断掉吃糖的念头。
这样的儿子,黄逸梵教育起来自然觉得头痛。张爱玲和张子静个性上的分歧大得惊人,姐姐风华绝代,遗传了母亲的一身飘逸,张子静身上却找不到半点母亲的风采。黄逸梵也想过好好培养张家唯一的血脉,好让张家的男性也能扬眉吐气一回,然而希望越强烈,失望也就越庞大。
张子静和他的父辈一样,继承了辉煌的家世,身处锦绣富贵丛中,但是从来没有在乎过,更谈不上要守成。他们只是那个时代僵化的标记,是被后人用来摇头惋惜或者口诛笔伐的,于他们而言,生命,既不浪漫,也不美丽,只有沉沉地拿不起来的笨拙。
构成故事的还有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这些也在考验黄逸梵母爱的耐心。张爱玲和弟弟一起编“武侠小说”,故事的背景发生在“金家庄”,时间是在黄昏时分,整个故事由姐姐张爱玲叙述出来,精彩动人,**迭起。而在弟弟张子静的嘴里,却罗罗嗦嗦,讲述不清。
张子静有时候甚至不配合张爱玲的故事情节,只知道追着姐姐到处跑,却没看到身后母亲紧皱的眉头。
爱就是那么神奇,曾经也想过要怀着一种茉莉清香,细细萦绕在孩子心头。但是转眼之间,茉莉的香味叫风吹偏了方向,落在张爱玲身上,总是多的,浓的;落在张子静身上,是淡的,不够绵长。
身为母亲黄逸梵,面对两个能力、个性迥然的孩子,母爱的天平产生了倾斜,下意识地往张爱玲身上偏过去,再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