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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如水触之生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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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逸梵和张廷重的矛盾充斥着生活琐碎的矛盾,例如为了孩子喝奶粉的问题,吃营养餐的时间,穿什么衣服,他们对生活不同的理解,成了战火爆发的引线。

黄逸梵喜欢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她认为夜能够遮掩一切丑恶,霓虹灯流光溢彩的一面比白天更能让孤独的人适应。张廷重也喜欢夜生活,他是用来去堂子里寻欢作乐或者上牌桌抓胡,一玩就是一个晚上,他也许不是蓄意报复黄逸梵的冷漠,可是黄逸梵已经认定他是故意疏远自己了。

一个女人再坚强再勇敢,毕竟还是需要男人精心呵护的,哪怕那个男人不是她的心头好,她也会怕寂寞,也会怕午夜梦回时的空虚。渴望被爱是每个女人生下来就被赋予的使命,爱是热,被爱是光,被爱的人反射出热的光芒,那是她脚踏实地可以依赖的幸福。

黄逸梵没有在张廷重身上感受到这种幸福,她的心从最开始回国时的雀跃期盼,渐渐变成天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那些光与热永远都温暖不了苍穹的广阔和寒冷。

矛盾被敲开后,就像决了堤岸的洪水,一发汹涌不可收拾。张廷重和黄逸梵在给张爱玲选择教育的方式上发生了剧烈的争执。张廷重希望一双儿女能继续攻读四书五经,想要给他们聘请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在家教授孩子们学习功课。黄逸梵对此深恶痛绝,坚决反对孩子再受到封建余毒的残害,她不想张爱玲步他父亲的后尘。尤其是这个女儿,面貌和自己虽然不同,但血肉里的气质风度却一模一样,她小时候吃过的苦头决不能让女儿再吃第二次。

黄逸梵是个觉醒了的女人,她希望女儿张爱玲走和她完全不同的童年道路,希望张爱玲能靠自己的能力与本事吃饭,而不再成为被男人任意奴役和压榨的对象。

她不顾张廷重的反对,像拐卖人口一样,在张廷重某次午睡的时候,悄悄牵起张爱玲的手来到当地由美国教会办的黄氏小学做插班生。

当黄逸梵挽着张爱玲的胳膊来到黄氏小学时,校园顿时轰动了。她的风韵与独特的气质倾倒了那些含苞待放,对以后的生活充满无限想象的孩子。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从九天上飞落人间的女神,举手投足间都是潋滟风流的气韵。

她们生分了大半辈子,怨了大半辈子,但是藕断了丝还连着,相似的女人到了暮年总会升起一种英雄相惜的惆怅和失落。

张廷重知道黄逸梵瞒着自己带女儿去报了教会学校后,在家中大发雷霆,他觉得自己作为一家之长在这件事上颜面扫地,没有半点话语权。更可怕的是,他无法想象自己将要拥有一个和妻子一样特殊的、不受世俗约束的女儿。

对于甘心平庸的他来说,他既不能靠自己单打独斗来征服整个世界。也不能通过征服所谓的弱势群体——女人,来降伏整个世界,深深的挫败感像片巨大的阴影沉沉压着他,和黄逸梵的争吵因此也在不断升级中,整个家庭陷入纷飞战火的状况,一片狼藉。

在家庭纠纷中,孩子总是首当其冲被伤害。张爱玲姐弟沉默着,被各自的用人领到小花园中,曾经春光明媚的风景在炎炎夏日里居然呈现出萧索的秋日景象。花儿开得再美,张爱玲也感觉不到它们浓泽的色彩,因为她已经嗅到了四分五裂的危险气息,她知道属于姐弟俩的好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

压垮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搁在热水汀上的一把伞。原来张廷重故态复萌,不仅瞒着黄逸梵悄悄抽上了大烟,又暗中和一个叫老四的窑姐打得火热。他经常叮嘱看门的男仆在深更半夜时将老四放进屋来,那把伞就是悄悄偷欢后遗留下来的罪证。

看似和谐的时光到现在戛然而止,努力维持着的繁荣景象如一枚脆弱的鸡蛋被重重磕碎在了大石头上。原形毕露后才发现,揭开金玉其外的生活,里面是腐烂发霉泛着臭气冲天的真相。

黄逸梵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笑,只是轻声慢语地警告张廷重不要把外面的女人弄到屋子里来腌臜了她的地盘。

胡兰成曾经这样表陈过自己坎坷的身世,在他的结发妻子玉凤和生母死的那天,他痛哭流涕,指天发誓:

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滴眼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时的啼哭已经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已经还给了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黄逸梵也是如此,她的眼泪,早在第一次出洋时就已经全部还给了张廷重,“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不愿意靠着眼泪来求取他人施舍的感情,也确认自己对张廷重的爱已灰飞烟灭,形神俱散。这一次,黄逸梵雄心壮志,下了决心要与张廷重两两相忘于江湖之中。

决心一旦下定,在黄逸梵的心中,婚姻就如沉水,触之生凉。

夫妻的缘分若非着意体贴呵爱,就容易云消雾散。“缘”就像是山,“分”是绕山的云雾,山与云雾相缠绵,谱写世间壮丽摄人的爱情诗篇,云雾一旦散开,那山仍旧是山,也依然青翠葳蕤。只是多了一份寂寞与难耐,迎着满山的风和雨,合着日月星辰的微光,纵然娇艳如斯,也空留有缘无分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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