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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意难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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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意难平

有人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爱情基于互相理解,相互扶持,是寂寞无聊驱逐发愣时的光,是我向你微笑时你报以亲昵一哂的微笑,是清晨拉开窗帘时拥吻入怀的踏实,是携手走过每一段路都可以缠成旖旎的默契。

爱情跑得太快,追逐的人难免力不从心,偶尔一个急刹车就把所有甩得不见踪迹,但总有零碎的过往落在脑海深处。

曾几何时,生活总是罩着温情的面具把我们软软地揽在怀里,它妥帖的流年甘醴般的顺着手臂淌过,淌入人心中,人不饮已自醉。几乎就要确定今生幸运地遇到了彼此,从此实践一路白头的诺言,走到生死的尽头。

变化就在一个趔趄后,温情即转为敌意,再也找不回温暖对方的能力。

要说他们婚姻悲剧的起源,早在张廷重年幼时便被埋下,与黄逸梵的童年相比,张廷重度过的是一个极端沉重近乎变态的童年。

母亲,本是多么慈爱温暖的形象,一旦和利益与目的挂上了钩,便产生了诸多难以描述的恶形恶状。

而关于李菊耦和她的丈夫张佩纶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地位年龄悬殊的基础上,像风雨飘摇的小舟,解锚远航时便已有了脆弱淡薄、不堪一击的迹象,不待揽舟泊岸,已经湮没在连天的风浪中,徒留无限的怅惘和虚白。

关于他们的婚姻,张爱玲曾在《对照记》中有过寥寥几笔的记载:“祖父革职充军后,李鸿章屡次接济他,而且终于把他弄回来,留在衙中作记室。有一天他在压签房中惊鸿一瞥看见东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此后又有机会看到她做得一首七律,先就怵目惊心。李鸿章笑着说了声‘小女涂鸦’之类的话安慰他,却着人暗求他来求亲,尽管自己的太太大吵大闹,不肯把女儿嫁给比她大二十来岁的囚犯。”

这以后,李菊耦的命运便随波逐流,彻底远离了待字闺中时的惬意、舒坦。李鸿章去世后,张佩纶悔愧交加,日夜酗酒,也因此,不过多长时间便因肝病去世。他这一撒手,张李两家千钧重的担子便全都撂在了才三十岁的李菊耦身上,为了完成丈夫的育儿遗愿:“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她奉行了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信条。昔日娘家的尊崇,夫婿的鸿鹄之志,都化为了她一腔望子成龙的热情。

这位博古通今的严母,管教儿子力求从严从重,不仅早早将张廷重送到家族的私塾中念书习文,而且每天亲自盘查儿子的功课,稍有不对,便拿起身边的苕竹抽打孩子。家里的仆人经常能听到书房里张廷重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可是没人敢上前劝一劝。

李菊耦因为经历家国巨变,丧父之痛,过激的心态早已与时代格格不入,她的起居生活简单吝啬,在亲戚中也有孤僻怪异的名声。她怕儿子与那些世家子弟来往,混出一身纨绔子弟的恶习,便故意给张廷重穿一些过时的女性衣服和鞋帽,把他打扮得不伦不类。

据后来张家资深的老仆回忆,那些衣服都是上了年头的花花绿绿,鞋子的帮上也绣着鲜艳的花纹。

李菊耦就是要让儿子羞于见人,懂得自尊自重,她的目的似乎达到了,因为那时的张廷重沉默寡言,不太喜欢与人交际,即使出门和小伙伴们玩耍,走过了二门,也会偷偷摸摸换一件衣着。

随着年龄增长,他已经有了正常的羞耻心,每次看见奴仆们偷笑的眼神或者被同伴们围成一圈揶揄起哄时,都会又羞又愧,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葬起来。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老祖宗遗留下来的思想阴魂一样附在张廷重身上几十年。在畸形教育中成长起来的他,新旧杂陈,夹在两个时代的缝隙里两不着地,一切文明在他身上都体现出不和谐的混乱:他会订阅新式报刊,但很少翻阅,也不肯将它们请进书架,只是随手乱搁;他的穿衣打扮也是杂乱无章的,长衫外面套一件不相干的西装背心,不雅不俗,十分可笑。

然而这些都不是引起夫妻反目的主要原因,黄逸梵可以悉心地教他穿衣的礼仪,听他操着八股文的腔调说些不切实际的空话,耐心地包容和纠正他生活中的恶习,一步步引导他进入时代的正轨。

可是她的努力在中毒已深的灵魂面前只剩徒劳无功,从小在重压之下生活的人,因为受严厉家规的压迫,身体到思想都已经彻底和这个时代相悖。那种烂在骨子里的遗少作风一旦脱离了强有力的监管,就会原形毕露,立马让人换上一副丑恶至极的嘴脸。

日子过得太过舒心,张廷重竟禁不住狐朋狗友的哄骗抽上了大烟。

那时的大烟又叫鸦片,是用罂粟花果实的汁液熬炼而成,因为制作不易,所以价格相当昂贵。抽大烟的人每天早晨醒来,都是要靠几口烟喷在脸上才能彻底清醒,常年的老烟鬼更是烟枪不离嘴,吞云吐雾间轻轻巧巧烧去万贯家财。

人一旦抽上了大烟,起初那股刺激提神的劲儿过去了,浑身就会立刻瘫软如泥,没有半点精气神。

自从鸦片出现以来,多少膏粱子弟就毁在这上头,又有多少锦绣人家,在烟枪的焚烧中化为乌有。

黄逸梵厌恶丈夫沉溺在烟海中一蹶不振,夫妻两人为了抽大烟的事不止一次大动干戈。每次争吵,不是恶言相向,就是摔摔打打。张廷重不仅有遗少的做派,还有遗少的脾气,夫妻争吵时,他完全不会谦让黄逸梵,他吼的声音比黄逸梵响,真正火大起来,随手操起一样家什,没轻没重就往地上掼。

花瓶碎裂的声音,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尖锐叫骂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平静的家庭氛围被打破,而裂缝一旦产生,就算事后用加倍的热情去填充,也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他们只管以争吵的方式来解决争端,丝毫不顾两个年幼的孩子是多么的惊慌失措、孤立无援。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被保姆领去楼上的阳台。弟弟还小,离开父母硝烟滚滚的战斗之地,他就继续无忧无虑地骑他的自行车,玩他的小皮球。

可是敏感早熟的张爱玲却不愿加入,她一个人依靠在阳台雕花的铁栏杆上,一抬头,就看见蔚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灰蒙蒙的尘埃,就算风拼了全力去吹,也吹不散。

童年的阴影不知不觉张开了巫婆的口袋,罩在了孩子们的身上。他们感到窒息,却无路可逃,他们察觉到了未来生活的黑暗,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黄逸梵的失望和悲哀,与孩子的相比,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在她少女时代的美梦中,她以后应该携手的是一个与自己有着共同思想,在人生路上步履一致的良人。只是现实何其残忍,只给了她一个美丽而又短暂的开始,却忘了给予她善始善终的尾声。

她的抵抗,在这个陋习深重的男人面前没有任何效力,尽管事后他会腆着脸近前,用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讨她的原谅,给自己台阶下。但黄逸梵早看穿他的真面目,看穿了他故作轻松后面的虚应和不耐烦。她变得寡言少语,在家里很少再能听到她明朗的笑声。她学会用冷漠疏离的言语给自己竖起了防卫的篱笆,平时除了画画、插花、看书,她基本很少过问张廷重的言行。

事情一旦变坏就不可收拾,张廷重在妻子那边找不到谅解,竟去妓馆寻求安慰。他开始狎妓,在章台瓦舍之地一掷千金讨窑姐们的欢喜。

起先他还不敢公开行事,顾及到黄逸梵的感受只往院子里走动得殷勤,后来见黄逸梵没有回心转意的打算,他索性大大方方带着一个叫老八的条子公然地出双入对。

终于在一个朔风凄凉的夜晚,黄逸梵对婚姻抱有的最后一缕幻想被彻底击碎,五彩缤纷的风筝挣扎着在空中飞了一阵,最后游丝一线剪断在无垠的灰心中。

那天,舞台上丝竹喧闹,演员们飞花点翠演得热闹,大红布帘隔断的包厢里,黄逸梵和朋友聊着天,喝着茶,享受难得的闲适时光。

忽然,她看到楼下出现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亲热地挽着陌生女人的手臂,绞股糖似的黏在一起有说有笑,浑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

黄逸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朋友说了再见,怎么带着女儿回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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