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地觉醒(第1页)
§轰轰烈烈地觉醒
张爱玲曾说:“说好永远的,不知怎么就散了。最后自己想来想去,竟然也搞不清楚当初是什么原因把彼此分开,然后你突然醒悟,感情原来是这么脆弱。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凡。”
平凡是什么?是春天的田洼里拂过的一道带着泥土气息的野风,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不经意间砸碎在肩头的雨点,是无数道剑气一样横七竖八插满日薄西山时天空疲倦的暮色,是——我在你身边,你日日相见逐渐左右手般交握的**褪却,总不是令人获得愉悦感官的好东西。
人生,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杏仁,外面那层甜被一天天耗尽了,然后情理之中的苦涩终于大大剌剌占据了舌尖。
一旦生活露出了它惨白无力的真面目,人又会重新被逼着捡起旧时的埋怨与怅然,心不甘情不愿又回到这旧时光中去,循环往复,不休不止,从一面明媚多姿中迅速闪入另一面的晦淡无光里,伸出手,却触摸到了一手沉沉的心垢。
以往说过的山盟海誓终于随着雷峰塔倒一夜现出了原形,曾经有他在,外面的世界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如今有他在,风是呜咽的,雨是无情的,就连艳阳高照的晴日,那也是用来哄骗人的风景,世界不再鲜活,不再多彩,它回归了黑白的本色。
生命,如果是一袭华丽的旗袍,它的腐朽,仅仅源于一只叫做不甘的虱子。
黄逸梵的变化,源于辛亥革命后的一场闹剧。篡取了孙中山革命成果的袁世凯在北京妄图复辟帝制,他大搞尊孔祭天,要把才从封建复古的魔掌中挣脱出来的社会重新困入家天下的牢笼中。面对这股反动逆流,由胡适、陈独秀、鲁迅、钱玄同、李大钊等一批受过西方教育的有志之士发起了一场“反传统、反孔教、反文言”的思想文化革新、文学革命新运动。
这场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像给这个暮气沉沉的社会放了把新鲜的烈火,整个社会仿佛在一夜之间苏醒,睁开睡意朦胧的眼,开始用一种审判的、觉醒的目光审视自身坑坑洼洼烂疮一样的顽疾。
短短几年,无数有为青年用青春热血在中华大地上掀起风暴一样的变革,那代表先进与觉悟的声音如同阵阵的雷声响彻每一寸土地。
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之强烈,之震撼,让身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生活中的黄逸梵也惊叹不已。
潜伏在她灵魂中沉睡已久的不羁和自由像是被重重击醒,在她内心一遍又一遍搅动不安的浪花,儿时被裹脚的惨痛经历和被逼出嫁的无奈心情,是她刻意掩藏起来的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午夜梦回时,它们仍是令她心悸悲哀的深深梦魇。
黄逸梵深恶痛绝与这些伤疤有着千丝万缕的社会制度,曾经无数次幻想用一把巨大的锤子敲碎这沉甸甸的金色牢笼。
所以当她看到无数女生剪着精神的短发,穿起露出小腿的黑色百褶裙在大街上到处走动,参加反封建反专制的示威游行时,她的整个人为之精神一振,多年来罩在自己身上那层禁锢好似被人用刀狠戳一下,应声碎裂。
从此她踩着这层碎片,在自由与新派的道路上拔足狂奔,不管不顾,一去不回。
改变先是从头开始的,尽管张廷重气得七窍生烟,再三反对,黄逸梵还是兴致勃勃去了理发店剪了一个当时很流行的学生头。
坐在理发店里,落地的大镜子被日光灯照得熠熠生辉,黄逸梵满面春光看着自己及腰的长发一点点被剪短,剪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学生形象,一直被长发重压的脖子终于得到了解放。她在镜子上下左右打量着自己——简单的学生发型,保留了短直发的干脆利落,又不失一种娇俏的垂顺感。她抬手把一边的短发捋至耳后,绿莹莹的祖母绿翡翠耳钉将她衬托得既俏丽又鲜活,就连年幼无知的儿女都被她的美丽惊艳,咬着手指呆呆地看着如同仙女下凡一样的母亲。
她感到惊讶,初次尝鲜的成功令她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涅槃重生,她用尽全力一点点改变自己,像只初飞的鸟儿,总是憧憬羽翼下扇起的苍狗白云。
家里的用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女主人的装束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黄逸梵的服饰已经融入了她鲜明的个性,仿佛人和衣裙是一体,走到哪里都刮起一股惊艳的视觉清风来。
她的服饰千姿百态,去参加舞会时,会穿一件显得天真,轻快的“喇叭管袖子”的连衣裙,飘飘欲仙,露出一大截灵活的手腕。去茶馆喝茶时,又穿着一件领口挖成圆形的丝质衬衫,下面的裙子打着几百个活泼的褶子。
各种颜色的丝巾是她脖子上的常客,白丝袜脚跟上会绣着一些花,顺藤摸瓜爬到了小腿肚子上。
就连她的女儿看她在短袄的衣襟上别上一枚绿玉别针时,也会由衷羡慕,小张爱玲曾经当着母亲的面发过誓:“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
黄逸梵飘逸的审美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根植于张爱玲的心中,这和血脉相承毫无关系,这是两个女性对美丽事物的共鸣,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灵犀,到死都不能将之割舍。
黄逸梵的打扮引人注目,那种艳丽张扬的颜色剧烈冲撞着眼球,迂腐的张廷重看不过去,他盯着在穿衣镜前用心打扮的妻子,没好气地嘀咕道:“又做,又做,一个人又不是衣裳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