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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之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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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之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就在电光石火四目相接的一刹那,来自于灵魂的唱和,身躯的战栗,让漂泊世间已久的孤寂最后终于头尾衔接,裁出圆满的轮廓。

若只如初见,一切都停止在初见的那刻,整个宇宙洪荒,都是静好的岁月。

黄逸梵的婚姻和当时千千万万的旧式家庭中待嫁的女子一样,掌握在媒妁口中,决定于大夫人的定音之锤。

二十二岁那年,因为早先拒绝了无数达官显贵后裔的求配,上门来说亲的人愈加稀少,大夫人嘴里不说着急,怕掉了她家小姐的身价身份,可是心里愁得日夜不得安宁,几次暗暗叫了人替黄逸梵留心适龄婚配的人选。只要家世相当,模样过得去就行了,至于人品,体贴与否,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在她的思想中,那不是她们这些女人应该考虑的问题。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儿家就是被泼出去的命,像根无依的浮萍,随水飘零,该到哪儿就到哪儿,上天入地也只好跟着丈夫不离不弃。

这是单方面的不平等契约,黄逸梵无法忍受自己变成待价而沽的商品,被陈设摆列,让纷纷上门的人挑挑拣拣。

她不做声默默地反抗着,小姐脾气上来了,干脆饭也不吃躲在**背朝外面暗暗流泪,这样闹了几天,眼看着如花的容颜渐渐像遭了霜打似的黯淡下来,大夫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晚到她的厢房里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个不停。

大夫人劝解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黄家虽然是贵族之后,但是自从老爷去世后,局势日趋动**,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整个家外无三尺应门之僮,内无筹谋策划的当家人,眼看着要坐吃山空,窘迫的光景渐渐上来了。本来她还指望黄家唯一的儿子黄定柱能重振雄风,谁知道去读了几年书,黄定柱礼仪仁孝廉没念出来,倒念了一肚子的鸡鸣狗盗,眼看就是个不成材的,黄家的指望就落在黄逸梵身上了。

原来这次媒人牵线的人家是响当当的宰府后人——李鸿章的外孙张廷重,大夫人觉得这样的人家无论财力、势力、影响力都与黄家旗鼓相当,也不算辱没了黄家的尊贵,因此一力撺掇,就指望黄家能靠这次联姻卷土重来,一扫颓势。

原本倔强刚硬的黄逸梵架不住大夫人的泪弹攻击,想到这么多年来她含辛茹苦把自己和弟弟拉扯大,虽然不是亲生的母亲,但是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巨细靡遗的照顾,一点也不比亲娘做得差。况且,她在这沉闷幽暗的老房子里待得太久了,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浸透了一股子腐烂发霉的味道,急着需要外面的新鲜空气和灿烂阳光冲刷洗涤,还自己一身轻松自信。

她最终应承下来。

1918年初冬,两人的婚礼依照传统的礼教进行,只是张家把接亲的轿子改成了新式时髦的汽车,既摩登新潮又耀武扬威。大夫人满面笑容地将黄逸梵的手交给了前来迎亲的张廷重。

交出女儿的那一刻,她或许没想到,这承载了很大希望的婚事,最终却像阳光下绚烂无比的泡泡,经不得一点**,恍惚间便碎裂成让人心悸神伤的水沫。

故事开始得赫赫扬扬,喜庆热闹,如同一幅巨大的红绸,铺排了满满的祝福,没有人愿意看到水尽山穷的结局。尽管再三逃避,讳忌提起,脉络的走向,仍旧不曾柳暗花明,它只是背负着沉重而累累的伤痕,蹒跚挪移,步步捱向岁月的尽头。

张家的老宅中锦绣包梁,红毯匝地,灯火辉煌,宾客盈目。黄逸梵稳稳牵着张廷重递来的系着红花的绸缎一端,缓缓走向全然未知与期待的新生活。

撩开敷面的喜帕,灯盏摇曳中,黄逸梵美丽的面容停驻在张廷重的双眸中,高目深鼻,秀发如云,两片打了红彩的薄嘴唇恰到好处抿起微微羞涩的笑容。肤色虽然算不上白净明澈,但是在满是小笼包子般白嫩的上海女人中,她的肌肤反而让人想起夏日饱满火热的光照,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烈烈灼烧,焚祭过往冰冷寂寥的日子,燃出一席活色生香的热情。

这是张廷重猝不及防的,他的心在触碰到黄逸梵两颗黑水晶一样的眸子时,已然失去了平稳的频率,洪水般卷来的情绪让他第一次感到为一个女人心动的畅快淋漓与不安。

也许是冥冥中的暗示,他不经意地抚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擂鼓般的跳动让他在这个大寒的天气中渗出一种温软却又疏离的暖意,就像抬头去迎接蒙着白雾的阳光,却在枝桠晃动时失去了它的攥握。

黄逸梵周身散发的气质与他的格格不入,这个跳脱灵动的女子袭承了湖南人的勇敢与无畏,当初平定太平天国靠的就是湘军,湖南人胆子大,步子大,走得比别人远,做得比别人多。

他的妻子,正是一个永不妥协、永远视平庸乏味为无物的特殊女子。

那样一个女子,他在出嫁前已略风闻了她的事迹,可以说,早在成亲前,他就已经在心里勾画了无数遍她的形象,是雪白纸片上一个凹凸的花般的影子,此刻却跳出想象的束缚活生生地坐在他身前朝他微笑。

张廷重惴惴不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的心中给出的第一印象是不是还让她感到满意。他不是个美男子,平常的五官,稍扁的后脑,常人眼里看起来天圆地方的福相在现实中透露出一种笨拙的肤浅,他走路的步子永远四平八稳,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不经意间生出的怅然与迷惘。

他就像棵空芯的玉米,华而不实,而她则瑰丽地如同才上了脸的胭脂。

两人的差距在新婚那夜的初见便延展出一条裂缝,最开始,它总是被新婚的喜悦和新鲜掩饰得很好很好。

黄逸梵的眉毛黑且浓密,隔三岔五要靠人工修剪出柳叶眉的形状,张廷重便放下身段学着修眉。他执着眉刀,在她眉间比划来比划去。黄逸梵撒娇撒痴要他小心些,他但笑不语,在妻子隐隐不安的等待中替她修出最美的样子。

修过了眉,两个人依偎着出现在同一面镜子中,脸上是一样的喜气,一样的脉脉,“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岁月静美的就像是香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在形单影只的空旷中腾挪一抹虚幻的倩影。

张廷重因为出生在管辖洋务的大家族,所以小时候母亲李菊耦除了让他修习科举书目外,还给他请了英文老师。他因此能读懂英文,可以处理英文文件、信函,甚至会用一根手指在打字机上打出英文来。

也许他的英文水平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甚通透,摆不上大台面,但是唬唬从来没有接触过外语的黄逸梵却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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