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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之初(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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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逸梵虽然读了些书,却还是以《女诫》《列女传》为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条条杠杠根本捆绑不了她迎风招展的心。她向往更多的新知识,极力拓展束缚已久的眼界,努力和外面已经天翻地覆的新世界接轨,融入其中,不被时代嫌恶抛弃。

于是许多个午后,在幽静的小轩厅内,爬墙的藤蔓一路摇曳着盛浓的绿意爬进窗户,小夫妻二人拿着英文书籍一个教,一个跟读。从最初的ABCD到简短的英文对话,从词语的拼写到语法的运用,张廷重教得一板一眼,丝毫不敢怠慢,黄逸梵学得勤恳认真,英文水平日有所长。

有时张廷重也会拿腔捏调用英文朗读一段古籍,那滑稽的腔调逗得黄逸梵笑个不停,张廷重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乐不可支的妻子,脸上满是宠溺的神情。

二人小世界自有妙趣横生的乐子,在这座老宅内,时常听见黄逸梵的娇嗔和张廷重爱怜的轻笑,时常看见黄逸梵跳现代舞轻盈优美的身影和张廷重笨重跟不上节拍的慌乱。他们似乎相濡以沫,似乎朝朝暮暮,似乎天荒地老,似乎水乳交融。

但是爱情就像是被埋在土里的一株幼苗,它虽然能不经意间发了芽,但是要等它开出花来又是何等艰难。

更何况伴着快乐喜悦的,总是如影相随的烦恼,像是命运给予好运的随赠,不管怎么躲怎么推,都必须欣然接纳。

婚后第五年,黄逸梵和张廷重的第一个女儿出生——这个女儿,正是日后上海滩上一只生花妙笔写尽人世苍凉的大作家,张爱玲。时隔两年,小儿子张子静也呱呱落地。孩子的出生既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乐趣,也给婚姻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危机。

只是那时候,夫妻二人还没有嗅到其中的隐忧,摆在他们面前的首先是分家的问题。张廷重结婚后,仍旧和二伯父张志潜住在同一座大宅子里。张家的当家主母李氏生性苛刻,在生活用度上极力撙减,她没有将家业开疆拓土的本事,守成的功夫却深得婆婆李菊耦的真传。

据说李菊耦节俭到用人多拿了几张草纸都要大声呵斥,黄逸梵的二伯母李氏更是将这一勤俭的习俗发挥到极致,平时生活精打细算,能省则省,就连用来洗洗刷刷的香胰子都给蠲免掉了。黄逸梵苦恼着新洗过的枕套还带着唾沫星子的臭味,每天的伙食也乏善可陈,一碗菜中找点肉末星子比大海捞针还难。

吃穿用度被再三克扣,她不得不拿出私房钱悄悄让用人买些必需品应付日常生活。这一举动李氏看在眼中,当然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好像亏待了这个弟妹似的,传出去落了个欺老凌幼的名声,因此两人见面,她总不给黄逸梵好脸色看,言语中也夹枪带棒多有嘲讽。

黄逸梵心性高傲,素来是你让我三分我才还你三分的脾气,李氏对她怠慢,她也不愿意用热脸蛋贴别人的冷屁股。

两人背后没少互相抱怨对方,黄逸梵为了小家庭的自由,关起门来和丈夫张廷重不知道发了多少脾气,说了多少好话。恰好张廷重也觉得自己深受哥嫂的管辖已久,如今年岁渐长,而且近来也受到堂兄的提携出任津浦铁路局英文秘书的职位,也就生出了分家搬出去另立门户的想法。

在家族长者的主持下,黄逸梵和张廷重潦潦草草分到了一些家产,举家搬到了天津。这一年年底,黄逸梵的养母大夫人在上海去世,黄逸梵奔到上海举了孝后,在族人的监督下和弟弟分了家产,弟弟得了所有的房屋田产,黄逸梵则带了十多箱的古董回到了天津。

这些古董后来差不多都被变卖一空,也许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完成一个人光辉离奇的梦想。物是死物,人心活络,再稀有的珍宝,也不及烈烈风华的青春岁月里那旁逸斜出,开到眩人的梦想来得夺目。

黄逸梵在天津又获得了新生,童年的痛苦,出嫁后的压抑都抵不过此刻繁华濯锦的喜悦,与过往挥手告别,那些徘徊低迷成了发旧泛黄的老皇历,曾经被挖空的幸福填满了姹紫嫣红的色彩,那是人生中少有的精彩。

天津的新家很热闹,时常会举行盛大的宴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黄逸梵交游其中,应付客人优雅得体,八面来风,像只挣脱冬日严寒覆身的蝴蝶,此刻终获丰沛的新生。

有一段时间,一家四口迷上了去“上权仙”看电影,每晚盛装出行,由家里的司机送到电影院门口,到了放映结束后再接回家。

20世纪20年代,由于文化生活匮乏,电影院成为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地方。天津作为北方重镇,又是戏曲娱乐高度发达的地方,其影院建设水平可圈可点,值得一提。

虽然电影院在短短几年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不少,但是看电影依然是富人们茶余饭后消遣无聊的方式,并不在底层劳苦大众中盛行。电影院不仅放映当时最新的影片,休息厅还提供酒水茶食,甚至西洋糕点供人享用。

黄逸梵与张爱玲坐在桌子这头,面前蛋糕上的奶油绵密醇厚,她喜欢上了喝咖啡,就着咖啡能吃掉一整块的奶油蛋糕,此时是她最感惬意的时候,她的生活充实而丰厚,滋润无比。桌子的另一端,丈夫张廷重逗弄着怀抱里的儿子,他对吃喝向来不放在心上,对现在有钱有闲的生活却怀着相当大的满足感。

快乐还会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着,有时候,他们一家人会去附近的公园遛弯,黄逸梵打扮时髦,出入引人关注,张廷重举步稳重,有着朱门大户出身的贵气。他们手挽着手,恩爱亲密,相视一笑间,甜蜜尽在不言中。在他们身前,一对儿女像小天使在绿色的草坪上尽情地打滚追逐,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白鸽呼啸飞过,看白云悠然飘远。

这一家人守着丰厚的遗产,只管享受生活。也许是对于物质的渴望被压抑了许久,也许曾经的生活给了他们太多无奈与厚重,所以一旦掌握到足以改变命运和生存方式的金钱,就会迷失掉原本简单纯粹的面目,变成一个涉足沙漠饥渴的旅人,将奢靡如同泉水一样贪婪地握住,紧抓在手中不肯放开。

那时,天津估衣街的绸缎山庄在北方地区相当有名,仅“山东孟家”的八大祥绸缎庄在估衣街就有谦祥益保记、瑞蚨祥、瑞蚨祥鸿记、庆祥号、瑞麟祥等。与江南出品的绸缎不同,北方的绸缎虽然不够细软,胜在颜色艳丽佻达,大紫大红的绸缎做成旗袍上身,简直就像开满了一身的春天。

黄逸梵是绸缎庄的常客,闲时,她常常带着用人去挑选衣料,订做新款的旗袍,她喜欢那些花色秾丽的料子,和她的性格遥相呼应,灼灼其芳,充满另类的个性美。

她还尝试买了市面上少见的乔其纱,仿照电影海报上女明星的衣饰做了镶着花边的蓬蓬裙,脚上缎子绣花鞋也换成塞了棉花的皮鞋,最小号的,仍旧给人盈盈一握的感觉。她喜欢鲜艳的颜色,夺目绚烂,于是附近的珠宝店会派人送来当季最新款的各种首饰,她脖子上、手指上的首饰会经常变换花样,但是耳朵上镶着的一对祖母绿耳钉是大夫人留给她的念想之物,经年不会摘下。

老房子里进进出出的用人,随时待命的司机,还有一个接一个沾了蜜一样惬意的日子,都变成人们口口相传、羡慕诋毁的对象,然而青春年华就该如此轰轰烈烈,如果等不及去赶一场传奇的盛宴,就容易委婉成哀柔的残律。

每一天,每一个角落,这世界总有一场忽欢喜忽悲辛的事降临,没人能扭曲生活的真实意图,所谓的慰藉,只是流传于他人舌尖隔靴搔痒的言语。人们在此处或者彼处相遇,从来都不会奢想拐角处就正好遇见心爱。

犹如刺骨的寒冷它没法子融化在偶然的温情中,犹如多数花好月圆的结局总是戛然于故事的**而不能续写今后的命运。

如果,人生永远停留在幸福的起点,那该有多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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