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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一晌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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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一晌梦

那时的月光,就像一滴水渍落在雪白的纸上,渐渐洇出四周一圈黄色的淡晕,那时的月光,是一个睡意朦胧的呵欠,呼出不够清晰的白雾,在柔软的岁月中蜷成个浅浅的梦。光阴总是一往无前地往前走去,而关于孩提时的记忆却随着慢慢老去的光阴越发清晰坚定,如同一个淘气的孩子,在生命的弯道上一个趔趄,那些好的坏的,童年的一切就从塞得鼓鼓囊囊的兜里滚落在地。

黄逸梵和弟弟黄定柱的出生,就像一部劣质却又惊心动魄的默片,给我们这些后来的看客留下一声嗟叹。

黄宗炎刚上任不久,在广西一命呜呼。在当时的社会,身为黄宗炎正房妻子的大夫人没有子嗣,是没有财产继承权的,不仅妻子没有权利享受丈夫留下来的巨额遗产,就连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无权享受过多祖辈的恩惠。黄宗炎的庞大家产似乎只能落在如狼似虎的侄子辈手中了。

万幸的是,黄宗炎临上任前娶回的二姨太有了身孕,因此分家的计划暂时搁浅,大家都等着二姨太肚子里孩子瓜熟蒂落,然后再根据孩子的性别见机行事。

到了生产那一天,围观的亲戚为了提防她们“狸猫换太子”,就请了几个兵丁日夜把守前后门。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大夫人自有周郎妙计安天下,她预先安排了一位姿色出众的仆妇和把门的兵丁打得火热——然后悄悄迎来了一位山东夫妻丢掉的男婴,于是厢房里二夫人阵痛发作后,生下了一个女婴,她就是黄逸梵,隔了不久,一个瘦弱的男婴,也在众人或失望或惊喜的目光中抱出了房门。这段叙述是张爱玲《小团圆》里面的版本。不过公认的版本是这个男婴不是买来的,而是亲生的。

大太太的主意拿得十分稳当,这才给了黄逸梵痛并快乐着的童年机会。

那些蜚短流长在时光的篦子下被梳拢成一绺绺可有可无的笑谈,属于两姐弟的儿时风光终于在这场有惊无险的猎奇中拉开了序幕。

年幼的孩子们,看到的是姹紫嫣红的热闹和繁华,那么小的人儿,习惯把快乐放在心尖尖上,而后来的苦闷也是装饰的花边,大大剌剌的一圈,圈住了浮华的虚幻热闹,到最后竟然喧宾夺主,成了童年的突出色调。

逼仄的巷子里,灰墙黑瓦的阔大院落中,春天头一茬青草刚冒出头,在墙角屋檐轻轻地舒展,悄悄地延伸,草叶上滚动的水珠,于天边晨曦中吐出饱满剔透的光华,颤了两颤,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四只追逐蹦跳的小脚丫在草丛中乱窜,那水珠子就像雨滴一颗颗坠入泥土中,被踏得粉身碎骨。迎着细碎的光芒,秋千架上的笑声银铃似的洒在大院的每个角落,阳光映出孩子们脸上的绒毛,秋千架上高高飞起穿红着绿女童的身影,在秋千架咯吱咯吱的响声中,惊醒了春日慵懒的梦。

年纪相仿的男童则咬着手指,不安地看着姐姐黄逸梵的秋千越**越高,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蓝天,一跺脚就能把白云震落。他也许不知道,以后的命运,姐弟俩注定一个高高飞起,成为大千世界里孤傲独立的云朵,在世界很多地方投下了自己的影子,而胆小庸常的他,却成为黄门世家里被精心培养出来的笑话,一辈子没有踏出精彩一步。

他们的乐趣还有很多,到了炎炎夏天,姐弟俩被抱在保姆的手中,看佣仆用竹竿绑上面筋沾知了,被粘的知了送到他们面前。黄逸梵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咯咯地笑着,得意极了,弟弟却害怕地往保姆怀里瑟缩着,转过头扁扁嘴就要哭。

粘完知了,就要回到屋子里吃美味的冰碗。甜凉爽口的、果香味浓郁的冰碗一直是贵族世家夏日消暑纳凉的佳品,在小碗底垫上天然冰的小碎块,上面放上“河鲜儿”,再铺了去皮的鲜核桃、鲜杏仁、甜瓜、蜜桃,最后撒上白糖,滋味动人,入口生凉。

姐弟俩坐在矮杌子上各吃着一小碗冰碗,鲜甜的蜜桃块滚入喉中,整个人神清气爽。黄逸梵吃完了看弟弟碗里还剩很多的河鲜儿,便趁人不备抢了一块塞入嘴里,引来保姆又气又好笑地尖叫。弟弟却呆呆地看着姐姐的举动,他还是不明白被抢了心爱之物应该有的烦恼。

孩子的心是很容易被快乐满足的,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总是不断地让他们努力从死气沉沉的生活中寻觅到乐趣。虽然家族已经逐渐走向没落,但是在孩子的眼里,太阳、星星、月亮每天都会照常升起,给他们黑亮的眼睛带来光明。不管怎样,在最初的幼年时光,即使失去了父亲的扶持、亲生母亲的怀抱,他们的世界还是温柔与美丽的。

有时候,黄逸梵会从宅子青石板砌成的花坛里采回很多花,白的紫的黄的,学着戏里的优伶打扮,将花朵横七竖八插了弟弟一脑袋,给弟弟换上了自己穿的花衣裳,用保姆房里的胭脂将弟弟的脸涂得红红绿绿好不热闹。两个人咿呀咿呀唱起了大戏,引来了在外房里绣花的大夫人一顿训斥。这时,憋得满脸通红的黄逸梵就会瞪圆了眼睛,攥紧了小拳头,不服气地偏过脸耍起了性子。

到了冬天,最好玩的游戏莫过于去打雪仗堆雪人了。姐弟俩圆滚滚,胖嘟嘟,戴着帽兜,穿着麂皮小靴子在雪地中尽情嬉耍,大大小小的雪球飞出高高低低的弧线,啪地砸碎在身上。尽管大夫人再三叮嘱下人不要让姐姐欺负到了弟弟,可是挨雪靶子挨得最多的却永远都是弟弟黄定柱。在这个原本应该是男尊女卑的世界中,因为黄家典型的阴盛阳衰的小气候,造就了姐姐黄逸梵要强、好胜。而弟弟,他的性格却模糊在了老宅沉闷压抑的气氛中,变成衬托姐姐的髹漆背景。

少年不识愁滋味,人生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守着祖产过日子的黄家遗孤,拥着丰厚的家产,踩着欢乐的鼓点,一点点挥霍最美好的时光。

也许在黄逸梵过后有些落魄的辰光里,她会一遍遍想起当初仆人们扛着姐弟俩去赶庙会的情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栩栩如生的皮影戏上演了悲欢离合,纸扎的花灯寄托了人们的美好心愿被推入秦淮河中,踩高跷的、耍大戏的,街头摩肩接踵的人潮淹没了姐弟俩欢快的笑声,拿在手里的冰糖葫芦永远甜腻得叫人放不下嘴。

日子像糖果一样饧成一块儿,似乎永远是明媚的基调,黄逸梵和时间捆绑着一起长大,然而年纪小时,不快乐总是被宠溺的大人用还小作为借口阻断,在大人们的怀抱中,幼年的天空纯净得像是最通透的水晶。

水晶也有泛黄的时候,当头上稀疏的小辫绞成麻花大辫的样子后,黄逸梵得学会一夜长大。

长大是个多么有力量的词汇,它原本意味着成熟,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担当,可是这些溢美之词加起来也不如长大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之沉重。运气总是被精确称量过后才交到了每个人手中,婴幼儿时期享受过多少无忧无虑欢声笑语,那么步入长大的轨道后,就要用多少的眼泪和痛苦去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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