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一晌梦(第2页)
黄逸梵出类拔萃、独立不羁的个性引起了府内一个老妈子的注意,闲言碎语像不死的阴魂飘散在府中的每个角落,慢慢渗进每个人惊讶担忧的目光里。堂堂的黄门小姐怎么可以任性到这个地步,老大不小的年纪了,针线不拿,女红不知,整天跟着弟弟瞎胡闹,闹着闹着,忽然翻出了新花样,还想和弟弟一起去私塾上学去。
大夫人也在为如何教育黄逸梵的事发愁,原来黄逸梵和弟弟出生后不久,黄逸梵的母亲便去世了。这个可怜的女人,生前没有享受到多少荣华富贵,好日子才起个头便撒手西归,居然一点也没有浪费黄家的米粮。
大夫人身兼养母和当家主妇的职责,将黄家这门的遗孤血脉看得极重。两个小娃娃是黄宗炎这脉的唯一传承,平时有个头痛脑热就够她提心吊胆的,难免放任孩子自由些。现在孩子渐渐大了,她想收起缰绳,给他们装上辔头,却发现一些外在因素束缚住了她的手脚,使她不能痛痛快快地尽一位家长的责任。
家里的闲言碎语她不是没有听到,只是作为养母,她很怕担上了虐待姨娘孩子的恶名,更何况她下半生的荣华和安定都依仗着这两个孩子,因此教育起他们来总是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缺乏足够的底气。
不过这次,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摒弃一切困难好好管束他们,绝不能落下一个管教不力、没有作为的坏名声。黄定柱倒好办,放在学堂里由夫子手把手教着,晨昏定省时,由她亲自过问学业,谆谆叮嘱,再三提醒他谨记祖训,以光大祖宗门楣为己任。
个性软弱的黄定柱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也无可奈何应承下来。他进了私塾,顺着大夫人的意思念起八股文,以期靠读书博取功名,重振黄家赫赫光辉。
而黄逸梵,却让大夫人很是头痛了一阵,女红针黹的物件一样样摆上了绣桌,她只装作没看到,低头玩弄帕子,就是不肯动手尝试。
大夫人怒了,终于说了两句狠话,这些话像绣花针一样深深扎在黄逸梵的心上,生性要强的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训斥,眼泪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动着,却仍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也不能怪大夫人迂腐守旧,旧式家庭,但凡是个女孩子都要有一手拿得上台面的针线活儿,女红的好坏代表着一个女子的价值,不懂针黹不知纺织的姑娘和坐吃干饭的废物没有什么两样。《红楼梦》中,贾府娇生惯养的小姐们虽然不缺做针线的仆妇,但是也要亲自动手做些帕子鞋面以堵住别人的悠悠之口,娇弱的林黛玉因为身体的原因半年没动针线,就要被下人明嘲暗讽。可见会女红是那个时代对女性的一项基本要求,下至小门小户的小家碧玉,上至皇宫贵胄的大家千金,谁都不能例外。
也许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知道憨玩痴笑的废物,也许终于厌倦了府里那些婆婆妈妈隐在眼帘深处无声的嘲讽,也许弟弟去读书再也无人相伴的寂寞令她感到窒息,也许只是不敌大夫人苦口婆心每日不息的叨叨,黄逸梵终于被逼着拿起了针线绣花绷架,一点点将岑寂的岁月托付给手里的绣线。
黄逸梵这个人,不学则已,学就要学出点样子,一段时间的研习后,她的女红技艺突飞猛进,“鸳鸯戏水”是对爱情和婚姻的向往;“狮子戏球”“凤穿牡丹”则是富贵生活的象征,将一缕幽香缝进精致的绸缎中,再配上各种装饰图案,最后打上络子或者流苏,小小一个香包融入了丰厚的美学底蕴。
女红的修习给黄逸梵今后学习绘画雕塑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她的审美既有着东方的雍容精美,也糅杂着西方的明艳浪漫。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安置在了美的画框中,以供后人膜拜瞻仰。
如果说女红对颇有审美观的黄逸梵来讲还有一星半点的乐趣,紧跟而至的礼仪教育就彻底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闺训千字文》里明确罗列了几点关于大家闺秀的准则要求:温柔典雅,四德三从。问安伺膳,垂首敛容。言辞庄重,举止消停。戒谈私语,禁出恶声。笑不露齿,行不露趾……
大夫人再三告诫黄逸梵,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就要恪守礼仪,秉承传统家学,一言一笑都影响着大家族的声誉,关乎今后的名声和婚姻。黄逸梵不是不懂这些,但她的心更向往自由,一旦被条条框框绑住,就像原本应该在天空飞翔的鸟儿硬是被剪掉了翅膀关入金丝笼中,她觉得沉闷无比,日子开始变得灰暗没有乐趣。她的言谈举止时刻被人睃在眼中,稍有不对就招来呵斥,曾经纯真无瑕的笑容扼杀于古老迂腐的规矩中,黄府也渐渐听不见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然而最沉重的打击还不在于此,黄逸梵收敛后的乖巧模样让大夫人暗暗得意于自己的训导有方,她的目光从黄逸梵扎得整齐妥帖的发辫移至衣袍一侧垂下的绣工精美的香囊,然后向下停留在裙角都不能彻底遮住的绣鞋上,紧紧蹙起了眉头。
如果说女红针黹、三从四德的学习只是在心理上给她带来不小的压力,那么缠足就是对她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摧残。虽然说缠足的最佳年龄应该是四五岁左右,但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道理大夫人还是明白的。
几条雪白的裹脚布放在黄逸梵身前,这个性子倔强的女孩子怎么也不肯俯首承受,哭着闹着喊着叫着,百般挣扎,终于不敌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被摁在椅子上,强行缠裹上布条,十根脚趾被硬生生掰断捆在一起。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成了封建时代多少女子挥之不去的噩梦,哭声渐渐嘶哑终至无声默泣,在剧烈的疼痛中,黄逸梵颤抖着忍受着那个时代烙在脚上的屈辱。
终其一生,她都背负着这道烙痕,以后,哪怕她用这对三寸金莲走过很多四肢俱全的人都不曾走过的路,看过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曾看过的风景,被裹脚的遗憾和羞辱却始终深入骨血纠结盘亘,不时跳出来折磨啃咬着她的心。
历经世间浑浊的洪流后,那颗不甘的心终于迸发出强烈的自我意识,黄逸梵选择不再幽闭于可怕可憎的世俗规则中,努力伸手抓住封闭空间的栅栏,使劲撑开,放入一线光明,照亮黝黑的世界。
经过无数次的抗争乃至绝食的威胁,黄逸梵终于能和弟弟黄定柱一样坐在私塾中,跟着夫子学文习字。
纤细的手指握住笔杆,一笔一画认真勾勒字体的框架,书上每一句话像阳光雨露默默浇灌空白的心,使它重新萌芽。那些蝌蚪般大小的方块字给了这个小姑娘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让她觉得生活还有希望,还有新鲜。但是那时她还不知道,正因为识字这个原本妇人不该拥有的本领,使得她在十几年后的新时代浪潮中如鱼得水,扬眉吐气,成为一个与众不同、别具一格的女子。
童年的经历是整个人生一幅浓缩了的片段,它有笑有泪,有苦有甜,兀自应和了黄逸梵整个人生轨迹。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不同的线条,它可以粗犷地一把遮盖所有的不幸与痛苦,也可以细腻地描摹每个细节的滋润和明媚。童年可以积攒出各种延展的可能,至少对黄逸梵来说,她的童年,已经为今后杲杲赫赫的人生定下了基调,那是她给自己交出的第一份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