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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意难平(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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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了他的荒唐,忍了他的平庸,忍了他的挥金如土,可是她忍不了他的不忠。

她愿意体会爱情的酸甜苦辣,愿意默默地妥协,幻想用真诚感染他,使他成为金不换的回头浪子。

可是女子的爱情终究过于天真,如果用努力就能演出一部童话剧,那么这世上就不会有“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传说了。

喝得醉醺醺的张廷重回到家中,黄逸梵一再逼问他的行迹,面对妻子的质疑,张廷重的辩解毫无底气,他承认自己在外头嫖娼养了姨太太。

可他只承认这点,在他看来,没有三妻四妾的男人简直不能称为男人,他是爱黄逸梵的,他的爱经不起细节的推敲,但确实存在。他愿意和她共度晨昏,陪着她伴着她到老,不过他也需要其他女人的慰藉。如果黄逸梵是百花园中花大型正的牡丹花王,地位稳固,动之不得,其他女人就是艳丽的点缀,只为满足他的虚荣心和追求声色生活的欲望。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黄逸梵推开窗户质问他外头都什么年代了,他还想着妻妾成群左拥右抱。他毫不客气地把窗户阖上,冷酷无情地回答她,在这个家里,过什么年代的生活都是由他说了算。

黄逸梵又一次失望了,看着丈夫的脸,她觉得两人之间那种陌生感是永远都无法消弭的。她整理好行李连夜坐车回到娘家,走的时候还不能大张旗鼓,以免落人口舌。当然,张廷重也拉不下脸面来挽留她。

回到娘家不久,黄逸梵凳子还没坐热,就被闻讯而来的姑嫂包围起来。起先,她们还陪在身边一递一搭地说些劝解安慰的话。日子一长,她就像张爱玲笔下那个离婚后回到老公馆里的白流苏,被人明着暗着指指点点,存身不得。

张爱玲《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因为家产的问题被哥哥嫌弃,被母亲冷落,她因为思想太过先进,行动过于自由而被人诟病。

黄逸梵身处这样的环境,又郁闷又悲伤,她在为自己是个女人悲哀,也在为身边这群愚昧无知的女人们感到悲哀。

那段时间,她几乎闭门不出,每天把自己锁在闺房里,靠着画画、写字打发时间。她坐在房间里,看墙上钟的指针绕过来绕回去,生活像燃烧的蜡烛,一寸寸死掉,一寸寸滑入深不见底的黑渊中。

她发现自己无路可退,无处可走。

就连年龄尚幼的女儿张爱玲也察觉到她的郁郁寡欢。小张爱玲每天早上被用人抱到母亲身边,她爬到方格子青锦被上,奶声奶气地背诵唐诗,一开始母亲总是不甚快乐的。张爱玲总是要逗弄很久,她的脸上才慢慢有了笑意。

对于一个内心充满理想主义的女性来说,这段婚姻给黄逸梵带来的伤害已经远远多于获得的幸福了。

著名作家六六曾说过:

婚姻其实就是枷锁,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一旦套上,就会因为已有的承诺而主动缴械,放弃自由,甚至连梦境这样一块最后的私有地带,也被无形的高墙监控。

当生活辜负了美好,当黄逸梵被无所不在的失意紧紧包裹,她心底渴望自由与平等的呐喊终于破腔而出。

她的多情只为懂得的人挥洒,她的温柔只为亲密的人开放,她的浪漫只为守候的人舞蹈,她不再选择逃避,而是化防卫的矛为攻击的盾,一把扭转不利的局面。

他们看到一架黑漆漆的巨大的怪物雄踞在客厅一角,那么笨重,也谈不上美,可是黄逸梵的手指往上面轻轻一点,一串优美的旋律便飞了出来,是和他们经常听到的二胡、琵琶完全迥异的声音。

黄逸梵喜欢弹奏充满异国风情的钢琴小调,她那纤细轻盈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感觉生命的轻巧和快乐,像活泼的乐曲一样,满是午后精灵般的阳光跃动在头顶的喜悦。

她很爱钢琴,视钢琴为亲密伴侣,张廷重有时候好奇心起,想要触摸一下,也会被她勒令先去洗手,她用巧手给钢琴做了件鲜艳的外罩,用上好的天鹅绒软软覆盖住黑白琴键。

她如此爱惜它,怕人玷污了它的高贵,几乎不让任何人靠近,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教她学唱歌的一个意大利音乐老师。

这个年轻的外国老师弹了一手好琴,会唱很多意大利歌曲,声音雄浑,感情充沛,白皙的额头被棕褐色的卷发覆盖,长而卷的眼睫毛下是一双像希腊爱琴海那样明亮透彻的眼睛。

黄逸梵知道自己先天肺弱,她尝试用练习唱歌的方式改变这一体质。每次练习发声,她的手都很自然地搭在老师有力的肩膀上,他身体的温度传到她的掌心,起先让她的脸红了无数次,后来那种脸红写成了一种娇羞的神气。

她唱歌时照例会比钢琴低半度音,每当这时她总是抱歉地看着老师,而年轻人也只是冲她笑笑,大度地表示没关系。

在他眼里,这个美丽的中国女人既神秘又有趣,她羞涩的笑容常常不自觉地带着一股迷惘神气,叫人看了又爱又怜,不自觉地产生保护欲。

他们有时也会用蹩脚的英语互相交流,年轻人开阔的眼界和风趣的语言带给黄逸梵无限的快乐,看着他脸上认真温柔的神情,黄逸梵觉得这样的人真是可亲又可爱。

正是有了这场恋爱体验,所以后来黄逸梵才会说出那句惊世骇俗、令中国男人倍感挫折的名言:“和外国男人谈了恋爱,就不想再和中国男人谈恋爱了。”

她的深刻感悟固然是来自于不幸的婚姻,也是女人天性中那种认真逐爱、把爱情雕琢得水晶球般通透明澈的本能。

她没有错,爱情是一个男人的装饰品,对女人来说,却可能成为一辈子伤痛的回忆。男人总是喜欢感觉,女人总是喜欢感情。

她渴望成长,渴望理解,渴望被爱,这是一个女人再正常不过的期许。

张廷重想要把她变成家里屏风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鸟儿,羽毛光滑,颜色浸润,乖巧地豢养在身边,为他空白乏力的生命锦上添花。黄逸梵想要破屏而出,以决裂的姿态周游世界,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谁都没有大错,只是谁都亏欠了青春年华最美妙的那段时间。

有时候,我们辨不清究竟是否真心付出过,在最青春的时候,尝过了各种心情,抱着一个人一段记忆不肯放手。

在梦里,我们和以前的他无数次回到初次遇见的时候,站在灯火通明的摩天轮下,用眼睛一遍遍勾画,用心语一遍遍说再见。

和过去分道扬镳,拒绝梦境被悲伤侵占,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拿着针线默默缝合心灵的创伤。

那些事,那些人,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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